夜,黑得像浓稠的墨汁。
暴雨倾盆而下,雨滴砸在孤鹰岭崎岖的山道上,溅起一团团浑浊的泥浆。
一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斜停在山脚的泥坑里,引擎盖还冒着丝丝白气。
祁同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山路陡峭,满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手掌,泥浆灌进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趴在泥泞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后背,洗刷着那件老旧的缉毒警服。肩章上那块二十年前留下的暗红血渍,在雨水的浸泡下,似乎又泛起了一丝刺目的猩红。
“二十年了……”
祁同伟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山腰处那片模糊的黑影。
那是孤鹰岭的破庙。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身中三枪,拖着半条命,击毙了穷凶极恶的毒贩。
那时候的他,满腔热血,以为用命就能换来一个公平的前程。
可现实呢?
一阵狂风卷过,吹得周围的树枝疯狂摇晃,像无数双鬼手在夜空中撕扯。
祁同伟拖着沉重的双腿,终于走到了破庙门前。
两扇破败的木门半掩着,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岁月的裂痕。
他抬起手,用力推开木门。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夹杂着老鼠粪便、烂木头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庙里黑漆漆的,屋顶漏了个大洞,雨水顺着残破的瓦片连成线往下砸,在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坑。
正中央的供桌早就塌了一半,上面那尊泥塑的佛像断了一条胳膊,脸部的彩绘剥落大半,在黑暗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悲悯。
祁同伟踉跄着走到供桌旁,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浑身湿透,冷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他哆嗦着手,从警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浸湿大半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接着去摸打火机。
金属砂轮转动,“咔哒”、“咔哒”。
连打了好几次,火苗才勉强窜起。
微弱的橘黄色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惨白、扭曲、布满泥污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混着潮气冲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咳咳……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祁同伟猛地将抽了一口的半截烟砸在水坑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被外面的雷声瞬间淹没。
他死死盯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双眼猩红,眼底翻滚着极度的不甘与绝望。
“我祁同伟,当年连死都不怕!我把命交出去,就为了争一口气!”
他猛地扯开警服的领口,露出胸膛上那三块狰狞的枪伤疤痕。
“我立了功,我流了血!可结果呢?”
祁同伟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
“结果,比不上梁璐那个老女人的几句话!比不上他们手里那点该死的权力!”
二十年前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操场上的那一跪。
那一跪,他跪碎了自己的脊梁,也跪死了那个满怀理想的缉毒队长。
从那以后,他变成了汉大帮的急先锋,变成了高育良手里最好用的刀,变成了赵瑞龙呼之即来的狗。
他帮他们平事,帮他们杀人,帮他们敛财。
他以为自己挤进了那个圈子,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胜天半子。
“胜天半子?去他妈的胜天半子!”
祁同伟一拳砸在身旁的青石地板上,指骨破裂,鲜血溢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林城说得对……我就是个夜壶!装满了脏水,用完了就嫌臭的夜壶!”
高育良那份绝密的停职文件,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大局为重……”祁同伟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为了大局,恩师可以毫不犹豫地签发他的死亡判决书。
为了大局,赵瑞龙可以冷酷地让他“体面”地去死。
他们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最肮脏的勾当。出了事,就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凭什么!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破庙照得亮如白昼。
祁同伟的脸在电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缓缓伸手,摸向后腰。
指尖触碰到那把黑星手枪的金属握把。
冰冷,沉重。
这是他从厅长办公室带出来的,没有编号,是一把见不得光的黑枪。
就像他这半生,永远只能躲在权力的阴影里。
祁同伟拔出手枪。
拇指一拨,打开保险。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他举起枪,将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枪管的金属边缘贴着皮肤,刺骨的寒意顺着神经直钻脑髓。
他停止了颤抖。
狂风依旧在庙外呼啸,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砸在他的警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祁同伟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审判,没有屈辱,不用再去看高育良那张伪善的脸,不用再去听赵瑞龙颐指气使的命令。
他要把自己这条烂命,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起埋葬在这座孤鹰岭。
食指搭上扳机。
肌肉缓缓收紧。
两磅的扳机引力,只需要再加一点点力道,撞针就会击发底火,九毫米的子弹就会瞬间掀开他的头盖骨。
“高育良……赵瑞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祁同伟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句诅咒。
手指猛地发力!
就在扳机即将扣到底的那个零点一秒。
“嗖——”
极度锐利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雨幕!
黑暗中,一道残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道。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爆鸣!
一颗拇指大小的尖锐石子,如同出膛的子弹,精准无误地砸在黑星手枪的套筒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爆发。
祁同伟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
手枪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在三米外的青石板上,滑入了一个泥水坑中。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转头,死死盯向破庙那两扇半掩的木门。
门外,雷电交加。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正踩着满地泥泞和暴雨,一步一步,缓缓跨进破庙的门槛。
冷风掀起那人藏青色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林城。
手里把玩着另一颗石子,眼神居高临下,透着洞悉一切的冷酷与嘲弄。
“想死?问过我了吗。”
冰冷的声音,盖过了漫天雷雨,在破庙内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