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大楼，三楼副书记办公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初秋清晨的阳光彻底挡在室外。
空气闷得让人窒息。昂贵的明前龙井茶水泼洒在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那把被高育良盘了十几年、视若珍宝的宜兴紫砂壶，此刻碎成了一地残渣。
高育良跌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喜欢给人上政治课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脸颊两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吕州警方刚刚通过内线传真过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但内容足够刺目。孤鹰岭那座破庙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黄澄澄的弹壳。残肢断臂、被手雷炸毁的半截墙壁、碳化的尸块，以及一具穿着公安厅长高级警服、手里死死攥着黑星手枪的焦尸。
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海外精锐死士！
高育良颤抖着伸出右手，手指刚碰到照片边缘，就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指尖一片冰凉，掌心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他原以为，签发那份停职审查预案，逼祁同伟去死，就能彻底斩断林城追踪的线索，保全汉大帮的根基。这是一招完美的“弃车保帅”。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林城根本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政客，而是一头挣脱了所有规则锁链的疯狼！
十二个顶尖杀手，在占据绝对火力优势的情况下，被林城单枪匹马在暴雨夜反杀得干干净净。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更让高育良胆寒的是，现场法医虽然提取到了祁同伟的DNA，但尸体面目全非。以林城那种狡诈如狐、狠毒如狼的行事作风，祁同伟到底是真死了，还是被林城藏起来当成了反咬一口的暗箭？
高育良不敢深想。只要一闭上眼，他脑子里全是林城在常委会上那种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
“疯狗……这是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高育良咬着后槽牙，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汉东的天，已经被林城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沙瑞金连早饭都没吃，吓得紧急召集常委开会，整个省委大院现在人心惶惶。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林城的刀迟早要架到他的脖子上。
高育良猛地直起身，一把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万历十五年》。他翻开书页，用颤抖的手指从夹层里抠出一张没有实名登记的黑色电话卡。
接着，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抠下电池，换上新卡。
开机。屏幕亮起幽绿的光。
他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这是赵瑞龙的绝密专线。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通。听筒里瞬间传来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几个年轻女人娇媚的调笑声。
“喂？哪位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赵瑞龙跋扈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意。
高育良听着这荒淫的背景音，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把音乐关了！让你身边的人全给我滚出去！”高育良压着嗓子，低吼出声。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赵瑞龙不耐烦的骂骂咧咧声。“都滚都滚，没眼力见的东西！”
几秒钟后，背景音安静下来，只剩下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高书记，火气这么大干什么？”赵瑞龙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佻，“祁同伟那个夜壶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你那份停职文件一发，他除了死还有第二条路走？”
“处理干净？”高育良怒极反笑，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赵瑞龙，你找的那些所谓海外顶尖好手，全折在孤鹰岭了！十二个人，连林城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你说什么？！”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椅子翻倒的闷响，“这不可能！毒蛇他们带的全是军用装备，就算是一支特警中队也能打穿！林城他妈的是终结者吗？”
“现场照片就摆在我的桌子上！满地都是你那些杀手的碎肉！”高育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传真纸哗啦作响，“祁同伟生死不明，现场只有一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林城毫发无损地回了京州！”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导过来。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恐慌，语速极快：“瑞龙，汉东这盘棋已经彻底崩了。林城手里肯定拿到了致命的东西，他现在就是个活阎王，谁沾谁死！沙瑞金已经被吓破了胆，省委大院现在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厉：“你立刻走！马上动用你家老爷子的关系申请航线，去香港，去东南亚，去哪都行！绝对不能留在京州！”
“走？”赵瑞龙冷笑一声，声音透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高育良，你老糊涂了吧？我赵家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你让我现在拍拍屁股走人？”
“命都没了，你要那些空壳子有什么用！”高育良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捏得泛白。
“空壳子？你去山水庄园的地下金库看看，那里堆着几十亿的现金！还有我老爷子留下的那些古董字画、金条外汇！”赵瑞龙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那是老子真金白银赚回来的！你让我把几十亿扔给林城那个小瘪三当政绩？我赵瑞龙丢不起这个人！”
高育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瑞龙，你清醒一点！林城连最高检的调令都敢撕，连中纪委的巡视组都敢当枪使！他连死都不怕，会怕你赵家的牌子？”高育良苦口婆心地劝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安全出境，老爷子在京都就能保住我们！”
“少拿老爷子压我！”赵瑞龙粗暴地打断他，“汉东是我赵家的地盘！他林城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穿了身纪委的皮就能翻天？老子就不信弄不死他！”
“你还不明白吗？祁同伟如果是假死，你金库的秘密根本保不住！”高育良厉声警告。
“那我就赶在他查抄之前，把东西全运走！”赵瑞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三天！你用省委副书记的身份给我拖住林城三天！我动用海关的线，把金库里的东西全走私出去！”
“你疯了！这个时候动海关，等于主动把脖子往林城的铡刀上送！”高育良彻底绝望了，他对着话筒怒吼。
“嘟——嘟——嘟——”
回应他的，只有电话挂断后的忙音。
高育良的手无力地垂下，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滑落在波斯地毯上，砸在一块紫砂壶的碎片旁。
他瘫软在真皮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眼神空洞。
贪婪。
赵瑞龙的贪婪，终究要把他们所有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育良知道，汉大帮完了。赵家，也快完了。林城那把带着血的铡刀，已经高高举起，正对准了他们所有人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