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省公安厅一把手,祁同伟同志,现在人在哪儿?”
林城这句轻飘飘的发问,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长条会议桌正中央。
高育良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实木纹理,额角的冷汗顺着褶皱滑进衣领。祁同伟在孤鹰岭失踪的消息,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铡刀,随时会落下。
沙瑞金脸上的和蔼假面终于挂不住了。他腮帮子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强压着怒火干笑一声:“林城同志,祁同伟同志因为个人身体原因,暂时处于失联状态。省委已经安排人手去寻找了。但这和我们讨论成立联合调查组有什么关系?一码归一码嘛。”
“一码归一码?”林城把夹着半截香烟的手搁在桌沿,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沙书记,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里念聊斋了。”
他随手拉开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掏出一份带着几滴暗红血迹的绝密档案袋,“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孤鹰岭破庙的现场勘查报告,今天凌晨就已经放在省委办公厅的案头了。沙书记难道没看?”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看了,而且看得心惊肉跳。
林城根本不给沙瑞金辩驳的机会,手指重重敲击着档案袋的牛皮纸表面,声音冷厉如刀:“十二具手持军用制式武器的海外杀手尸体!满地的弹壳!还有一具穿着祁同伟警服、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不知情的常委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堂堂汉东省公安厅一把手,不仅涉嫌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参与巨额洗钱,最后居然在荒山野岭跟境外杀手火拼,弄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林城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终死死钉在沙瑞金脸上,“沙书记,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把山水庄园这种牵扯全省几十名高官的惊天大案,交给一个连自己一把手都管不住、被利益集团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公安系统去查?”
沙瑞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双手死死抓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林城!你不要偷换概念!”沙瑞金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祁同伟的问题是个人问题!公安队伍的主流还是好的!赵东来同志作为京州市局局长,政治立场坚定,由他带队配合纪委,完全合乎组织程序!”
“赵东来?”林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捻灭手里的烟头,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沙瑞金:“沙书记这记性真是不太好。昨晚十一点,赵东来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拿着一份连编号都没有的所谓‘省委文件’,强行冲击省纪委大院。企图把涉嫌严重贪腐的最高检反贪局长侯亮平抢走!”
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会议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如果不是中纪委巡视组的同志及时赶到,赵东来昨晚就已经在纪委大院里开枪了!他现在还在接受中纪委干部的隔离审查!”
“你现在让我把办案权分给一个带头暴力抗法、企图毁灭证据的公安局长?”林城冷冷地盯着沙瑞金,“沙书记,你到底是想让他配合我办案,还是想让他配合你,把红楼名单上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字,一个个抹干净?”
这句话,简直是把沙瑞金的遮羞布当众撕得粉碎。
“放肆!”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指着林城的鼻子怒吼,“林城!你这是在污蔑省委一把手!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我眼里只有党纪国法!”林城毫不退让地站起身,身高优势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急败坏的沙瑞金。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中纪委鲜红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沙瑞金面前。
“根据中纪委最高指示,鉴于汉东省公安系统内部存在严重泄密风险及保护伞嫌疑。从这一秒开始,山水庄园案及衍生的所有贪腐线索,由汉东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独家接管!”
林城的声音冷酷而决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回旋的余地:“剥夺省公安厅、京州市局对该案的一切管辖权。任何单位、任何人,未经我林城亲笔签字,敢私自接触涉案人员、敢踏入山水庄园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高育良和李达康,“一律按同谋论处,就地双规!”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他是个极其现实的政客,眼看沙瑞金被林城拿捏得死死的,公安系统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林城的霉头。
“那个……”李达康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我个人认为,林城同志说得有道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既然中纪委有明确指示,我们京州市委坚决拥护纪委独立办案。经济建设离不开一个干净的环境嘛。”
李达康这一倒戈,等于直接抽走了沙瑞金脚下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沙瑞金转头看向高育良,指望这位政法委书记能站出来说两句。
可高育良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捧着那个保温杯就像捧着个祖宗,连个屁都不敢放。祁同伟的生死不明已经让他成了惊弓之鸟,他现在哪还敢跟林城这条疯狗硬碰硬?
大势已去。
沙瑞金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林城那张冷峻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堂堂汉东省委一把手,在常委会上被人指着鼻子剥夺了人事权和办案权,这在整个华夏官场,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既然……既然中纪委有文件。”沙瑞金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透着无尽的疲惫和屈辱,“那就按林城同志的意思办。散会。”
林城连看都没再看沙瑞金一眼,抓起桌上的档案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黑色的风衣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场会议室里的权力交锋,林城以绝对的法理和强硬的手腕,将一把手的威严踩在脚下,彻底确立了省纪委在汉东官场的绝对霸权。
……
上午十一点。
省委书记办公室。
“砰!”
一只价值不菲的汝窑茶杯被狠狠砸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顺着昂贵的进口壁纸蜿蜒流下,留下一道道难看的黄褐色水渍。
沙瑞金站在办公桌后,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布满红血丝。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双手撑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抠进实木里。
自从他空降汉东以来,一直是以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姿态俯视这盘棋局。他培植沙家帮,打压汉大帮,玩弄帝王心术,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在,林城这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不仅掀翻了棋盘,还直接把棋盘砸在了他的脸上!
公安厅的管辖权被剥夺,意味着沙瑞金彻底失去了对山水庄园案的掌控力。红楼名单一旦被林城全面引爆,他手底下的那些亲信、他苦心经营的政治版图,全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不能再等了……”沙瑞金喘着粗气,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决绝。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咔哒”一声锁死房门,然后拉上了所有的百叶窗。
整个办公室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办公桌上那盏绿色的复古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前,用贴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暗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密码转盘的黑色金属盒子。
输入密码,盒子弹开。
里面躺着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红色保密电话。
这部电话,不走地方通讯网络,直接连接着京都权力中枢的某个核心四合院。不到万不得已,沙瑞金绝不会动用这层关系。但现在,林城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拨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绝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
沙瑞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放得极低,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老首长,是我,小沙。汉东这边的局势……失控了。那个林城,他要动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