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急了。
冰冷的雨点砸在林城的脸上,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空气中弥漫着废旧轮胎燃烧的刺鼻焦臭,混合着几千人聚集散发出的汗酸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城将那张攥着王文革收黑钱证据的银行流水重新塞回风衣内侧。漆黑的眸子透过重重雨幕,死死盯着那条被人群自动让出来的通道。
“咯吱——咯吱——”
生锈的链条摩擦声在嘈杂的抗议现场显得极其突兀。
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被一双干枯却有力的手推着,碾过满地泥泞。车把上挂着一个掉漆的军用绿水壶,随着车轮的滚动“咣当”作响。
推车的是个干瘪的小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磨出毛边的旧中山装,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稀疏的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满是老年斑的头皮上。单看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田间地头干完农活回来的老农。
但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老来了!”
“陈老给我们做主来了!”
原本被防暴盾牌顶得节节败退的工人们,像见到了救世主,纷纷激动地大喊起来。带头闹事的王文革更是扔掉手里的钢管,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那辆破自行车,眼眶通红:“陈老!您可算来了!纪委这帮人要砸我们的饭碗,要逼死我们大风厂上千号人啊!”
陈岩石拍了拍王文革满是油污的手背,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挤出一抹痛心疾首的悲悯。
“好孩子,别怕。”陈岩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刻意放大的中气,“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今天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根指头!”
说完,他松开自行车把,大步走到那排严阵以待的武警特勤面前。
“砰!”
陈岩石抡起枯瘦的拳头,重重砸在最前面那面防暴盾牌上,震得持盾的武警战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把这些铁疙瘩都给我撤了!”陈岩石指着雷豹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吼,“对着手无寸铁的工人阶级亮武器,你们的党性呢!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雷豹被骂得脸色铁青,但碍于对方那全省皆知的特殊身份,硬是咬着牙没敢还嘴,只能转头看向林城。
在汉东官场,陈岩石就是一个不能碰的马蜂窝。这位退居二线的老检察长,打过游击,扛过炸药包,不仅资历老得吓人,更是当今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老班长”。他身上那件洗发白的中山装,就是汉东省最大的“免死金牌”。
谁敢动他,谁就是跟整个汉东的老干部圈子作对,就是跟沙瑞金作对。
李达康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可谓是登峰造极。
林城踩着积水,越过防暴盾牌,走到陈岩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老,久仰大名。”林城目光平视着这位愤怒的老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林城。我们今天奉命来查封大风厂财务室,是依法办案。请您不要干扰公务。”
“依法办案?”陈岩石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城,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好大的官威啊!你就是那个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的林城?我陈岩石扛炸药包打天下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跟我谈法律?我告诉你,党心民意,才是最大的法!”
这顶道德的高帽扣得又大又狠。
周围的工人们听到这话,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再次群情激奋地叫嚷起来。
“对!陈老说得对!”
“滚出大风厂!我们不欢迎酷吏!”
林城看着陈岩石那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心里泛起一丝极度的嘲弄。
在体制内,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那些把贪婪写在脸上的贪官,而是这种把“人民”挂在嘴边、把“清贫”穿在身上,用道德绑架法治的伪善者。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享受着特权带来的隐性福利,却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那些真正干事的人。
“陈老,您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工人。”林城微微前倾身体,深邃的目光如刀锋般切入陈岩石的眼睛,“大风厂五千万的过桥贷款去向不明,十几亿的地皮被非法抵押。工人们的安置费被人洗到了海外。我今天来查账,就是为了把这笔钱追回来,还给工人。您现在挡在这里不让我查,到底是心疼工人,还是在保护那些吸工人血的贪官?”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抽陈岩石的软肋。
陈岩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立刻拔高了音量,用更大的愤怒来掩饰内心的虚心。
“一派胡言!”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在搞有罪推定!大风厂的问题是历史遗留的体制问题,必须稳妥解决!你带着这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来,这是在激化矛盾,这是在逼上梁山!你这种只懂抓人的酷吏,根本不懂什么叫大局,什么叫体恤百姓!”
说着,陈岩石猛地转过身,面向那上千名在雨中淋得瑟瑟发抖的工人。
他颤巍巍地举起那只干枯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瞬间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工友们啊!我陈岩石对不住你们!我没能看好咱们大风厂的家底,让你们受苦了!”陈岩石声泪俱下,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工人们最脆弱的神经上,“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今天谁敢强行查封,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厂门上!我要去京都,去中央告御状!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表演,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情绪。
不少年长的工人当场红了眼眶,跟着抹眼泪。王文革更是带头举起钢管,嘶吼着“誓死保卫陈老,誓死保卫大风厂”的口号。
上千人的声浪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死死压在省纪委的队伍头上。
张慧站在林城身后,急得满头大汗:“林书记,这老头太会煽动了。再让他这么闹下去,局面就真的失控了。要不……我们先撤?请示一下省委?”
“撤?”林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看着陈岩石那被雨水打湿的洗发白中山装,看着那辆极具作秀色彩的破旧二八大杠。
演得真好。
简直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在此时准时响起,林城或许真的会以为,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当代海瑞。
【叮!目标锁定:陈岩石。】
【身份信息核实完毕。隐藏资产扫描中……】
【预警:发现隐秘利益链!陈岩石之子陈海(及相关直系亲属),名下注册有三家离岸空壳公司。在大风厂股权改制期间,该三家公司以“咨询费”、“技术服务费”名义,从大风厂违规套取资金共计四千七百万元,导致大风厂国有资产严重流失。】
【证据链已自动生成,随时可提取。】
脑海中的电子音渐渐隐去。
林城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他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陈岩石那张因为煽情而涨得通红的老脸。
四千七百万。
大风厂工人们赖以生存的买断工龄钱,就这么被这位口口声声“保护工人阶级”的老革命的亲属,兵不血刃地洗进了自家的腰包。
难怪他连夜推着破自行车赶来。
难怪他拼了老命也要拦住纪委查封财务室。
账本一旦被纪委拿走,他陈家那点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就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那件洗发白的中山装,根本遮不住下面流脓的恶疮。
林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皮靴重重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正好落在陈岩石那双沾着黄泥的解放鞋上。
“陈老。”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硬生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这出苦肉计,您唱得确实好。只是我很好奇,您大清早连夜赶来这里……”
林城顿了顿,身体前倾,凑近陈岩石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究竟是真的心疼这群连饭都吃不上的工人,还是怕我查封了账本,挖出你们陈家套走的那四千七百万?”
陈岩石原本还在挥舞的手臂,瞬间僵在了半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悲悯与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极度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