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暴烈了。
黄豆大的雨滴砸在林城的黑色雨披上，发出沉闷的连响。坑洼的泥水里，那个屏幕碎裂的老年机已经被彻底踩进烂泥，再发不出一丝声响。
空气中轮胎燃烧的焦臭味，混杂着上千人汗水发酵的酸气，被冰冷的雨水死死压在地面上。
“雷豹。”林城握着对讲机，声音比这深秋的暴雨还要冷上三分。
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电流的粗重呼吸声。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隔着十几米的防暴盾牌阵，死死盯着林城的背影：“林书记，我在！请指示！”
陈岩石站在林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已经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干瘪的身体上。老头子此刻满脸红光，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笃定。
他认定林城不敢动。
沙瑞金那通电话是开着免提打的，全场人都听见了省委书记的“最高指示”。在汉东，谁敢把省委一把手的话当耳旁风？更何况，面前还站着他这位全省老干部圈子里的“精神领袖”。
“林城，算你小子还有点政治觉悟。”陈岩石冷哼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长辈宽宏大量的姿态，“把队伍带回去，今天的事，我不跟沙书记追究你的责任。至于大风厂的账本，有我这把老骨头盯着，谁也动不了！”
王文革等一众工人也跟着起哄，挥舞着手里的钢管和扳手，发出胜利的欢呼。
林城看着眼前这场滑稽的闹剧，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特权阶层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总以为自己制定的潜规则，可以凌驾于所有法律之上。沙瑞金的电话？陈岩石的资历？在法网系统的铁证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林城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目光直刺陈岩石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全员听令。”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对讲机同步传到了现场每一辆防暴车的高音喇叭里，在暴雨中炸响。
“防暴阵型，向大风厂办公大楼，全速推进！阻挠执法者，一律按妨碍公务罪，当场采取强制措施！”
轰！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泥泞的厂门前掀起滔天巨浪。
陈岩石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僵，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不可置信。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城，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陈岩石气得声音都在劈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林城，“沙书记刚才的命令你没听见吗！你敢抗命？你这是要造反！”
“我只听党纪国法。”林城松开对讲机，军靴往前迈出一步，皮底重重踏在泥水里，溅起的脏水直接打在陈岩石的裤腿上，“在汉东，法最大。推！”
“喝！”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特勤齐刷刷发出一声爆吼。
黑色的防暴盾牌在雨幕中轰然砸下，底端深深切入泥地。紧接着，这堵由钢铁和血肉筑成的黑色城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一台毫无感情的推土机，朝着大风厂的大门碾压过去。
“纪委动手了！他们连省委书记的话都不听！”王文革嘶吼着，眼珠子爬满血丝，抡起手里的半截钢管就朝最前面的盾牌砸去。
“砰！”
火星在暴雨中一闪而逝。持盾的武警战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肩膀一顶，盾牌猛地向前一推。
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将王文革掀翻在泥水里，连带着撞倒了后面四五个工人。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谩骂声、惨叫声、盾牌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工人们虽然人多，但在训练有素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十米宽的口子。
陈岩石彻底慌了。
他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秘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如果今天真让林城冲进财务室，陈家套走大风厂四千七百万的底裤就会被彻底扒下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陈岩石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竟然直接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疯狗一样，不管不顾地朝着最前方的一辆防暴开道车冲了过去。
“吱——”
防暴车驾驶员猛踩刹车，巨大的轮胎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车头堪堪停在陈岩石胸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从我尸体上压过去！”陈岩石整个人贴在防暴车湿滑的进气格栅上，拍打着引擎盖，转头冲着林城歇斯底里地咆哮，“林城！你这个六亲不认的酷吏！你今天不弄死我，我就去京都告你！我要扒了你这身皮！”
雨刮器疯狂摆动，车灯刺眼的白光打在陈岩石洗发白的中山装上，将他那副撒泼打滚的丑态照得一清二楚。
林城大步走到防暴车前。
他没有去拉陈岩石，也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面对老干部时唯唯诺诺。他只是站在大雨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打着“人民”旗号谋取私利的伪善者。
“陈老，省省力气吧。”林城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你这身皮，挡得住防暴车，挡不住纪委的审查。你现在多拖延一秒，大风厂财务室里的碎纸机就多转一秒。你是在拿这上千名工人的血汗钱，替你们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烂账陪葬。”
陈岩石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知道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那句“见不得光的烂账”，彻底击碎了陈岩石最后的心理防线。老头子只觉得双腿一软，如果不是靠着引擎盖，几乎要当场瘫倒在泥水里。
“雷豹，把陈老‘请’到安全地带。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林城冷冷下达指令，连看都不再看陈岩石一眼。
两名身材魁梧的特勤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岩石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他从车前拖开。
“放开我！你们这是法西斯！林城你不得好死！”陈岩石双脚乱蹬，泥水溅了满身，哪里还有半点老革命的高风亮节，活像个在菜市场撒泼的无赖。
林城转过身，黑色雨披在风中猎猎作响。
“九室干警，跟我上！目标办公楼二楼，财务室！”
林城一马当先，踩着满地泥泞，顺着武警撕开的通道，直扑大风厂核心区域。张慧带着十几名纪委调查员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封条和执法记录仪。
大风厂内部早已乱成一锅粥。
林城带着人踹开办公楼一楼的玻璃大门，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瞬间灌入大厅。
楼道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燃烧的刺鼻烟味。
林城眼神一凛。
销毁证据！李达康安插在厂里的人，或者陈岩石的内线，已经在动手了！
“快！封锁所有出口！切断二楼电源！”林城厉声喝道，拔腿就往楼梯上冲。军靴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回声。
就在林城冲到二楼拐角，距离财务室大门仅剩最后十几米的时候。
“嗡嗡嗡——”
财务室紧闭的防盗门内，传来碎纸机满负荷运转的刺耳轰鸣声，门缝底下甚至隐隐透出火光。
“撞门！”林城毫不犹豫地下令。
两名身强力壮的武警刚举起破门锤准备上前。
突然，楼道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刚刚在厂门口被架开的陈岩石，不知从哪条近路绕了上来。他被满头是血的王文革死死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冲出楼梯间，一头扎到了财务室的防盗门前。
老头子此刻披头散发，洗发白的中山装上全是泥点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干枯的双手死死扒住门框，用身体将那扇门挡得严严实实。
“林城……”陈岩石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野兽濒死般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林城，拿出了一辈子积攒的政治资本和老资格，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今天……只要我陈岩石还有一口气在……你休想跨过这道门！”
门内的碎纸机疯狂嘶鸣，门外的老头犹如护食的恶犬。
林城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陈岩石三米远的地方。走廊昏暗的光线打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极度危险的轮廓。他缓缓摘下被雨水打湿的黑色皮手套，漆黑的眸子里，杀机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