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昏暗的顶灯闪烁不定,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嗡嗡嗡——”
一门之隔,碎纸机满负荷运转的嘶鸣声穿透防盗门,像一把钝锯在割裂神经。从门缝底下溢出的刺鼻焦糊味越来越浓,那是纸张被点燃后混合着碳粉的特有气味。
林城站在距离陈岩石三步远的地方。冷雨顺着他黑色的雨披下摆滴落,在地砖上聚成一小滩水渍。他随手把湿透的皮手套扔给身后的张慧,目光越过陈岩石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肩膀,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铁门。
“林城!你听不懂人话吗!”陈岩石见林城不为所动,干瘪的双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贴在身上,老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爬满血丝,“我十五岁参加革命,背着炸药包炸碉堡的时候,你爹都还没出生!你现在带人来抄我的底,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番话中气十足,夹杂着倚老卖老的狂妄,在狭窄的走廊里嗡嗡作响。
跟在后面的几名纪委干警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握着执法记录仪的手微微出汗。陈岩石的资历太老了,老到连省委书记沙瑞金都要尊称一声“陈老”。在汉东官场,谁敢当众拂了这位老革命的面子?更何况,就在十几分钟前,沙瑞金的保票全场都听见了。
王文革捂着流血的额头,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帮腔:“陈老是为了我们工人!你们这些当官的,只知道逼死老百姓!今天谁敢动陈老一下,我们大风厂几千号人跟他拼命!”
“拼命?”林城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迈开长腿,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逼近到陈岩石面前不足半米的位置。
走廊里的冷风卷着焦臭味扑面而来。林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岩石。老头子身上的汗酸味和泥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但在林城眼里,这味道远不及他骨子里的虚伪来得恶心。
“十五岁背炸药包。”林城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陈老,这就是你今天站在这里,替里面那些销毁账本的硕鼠当保安的筹码?”
陈岩石呼吸一滞,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很快稳住阵脚,干瘦的胸膛挺得老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你少给我扣帽子!”陈岩石扯着嗓子,唾沫星子横飞,故意让楼道里所有人都听见,“大风厂是汉东改革的标杆!里面的账本关系到几千名工人的身家性命!你今天要是强行查封,厂子立刻就得停摆!外资撤资,银行断贷,这个责任你背得起吗!我挡在这里,不是为了哪个人,是为了汉东的经济大局,是为了人民!”
“为了人民”这四个字,陈岩石咬得极重,配上他那身泥泞的中山装,简直就是一尊活生生的道德神像。
林城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视网膜边缘,法网系统的蓝色光幕正在疯狂跳动。陈海亲属名下那三家离岸空壳公司的流水记录,像瀑布一样在林城眼前刷屏。四千七百万的国有资产,就是通过这扇门后的账本,被洗得干干净净。
满嘴的主义,背后全是生意。
当年林城的父亲,就是被这群满嘴“大局”和“人民”的伪善者,以政治妥协的名义逼上了绝路。他们把特权包装成道德,把贪婪粉饰成奉献。只要披上这层画皮,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法律。
今天,林城要把这层画皮,连皮带肉地撕下来。
“嗡——”门内的碎纸机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吼,显然是塞入了过多的纸张。
“林书记,不能再拖了!”张慧急得直跺脚,手里的配枪握得死紧,“再过五分钟,里面的核心凭证就全成纸浆了!”
陈岩石听到张慧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防盗门前冰冷的地砖上,双腿一伸,耍起了无赖。
“来!抓我!”陈岩石拍着自己的大腿,冲着林城叫嚣,“你不是铁面纪委吗?你不是六亲不认吗?今天你要跨过这道门,就先给我戴上手铐!把我这个给汉东流过血的老骨头送进大牢!我倒要看看,明天中纪委的桌子上,会有多少封弹劾你的联名信!”
走廊里气压低得吓人。雷豹带着两名拿着破门锤的武警特勤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对一个退居二线、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老干部,暴力的国家机器也显得投鼠忌器。楼下大厅里,工人们的喧哗声一阵阵传上来,内外的压力像两堵墙,死死挤压着纪委的办案空间。
这就是特权阶层最恶毒的底牌。他们把“老资格”当成免死金牌,把“人民”当成肉盾。
林城没有发怒,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他只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秒针滴答作响。
“陈老,你的表演很精彩。”林城放下手,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刺陈岩石那双闪躲的眼睛,“但你的逻辑,狗屁不通。”
陈岩石一愣,显然没料到林城在如此极端的道德绑架下,竟然还能保持这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你说你为了工人。”林城往前走了一小步,军靴的鞋尖几乎碰到了陈岩石的裤腿。他微微俯下身,声音穿透碎纸机的轰鸣,清晰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里面正在绞碎的,是大风厂过桥贷款的原始凭证。那些钱,是工人的安置费。你每在这里拖延一秒钟,工人的血汗钱就少一分追回来的可能。”林城盯着陈岩石那张渐渐发白的脸,“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人民,却用自己的身体,替侵吞人民财产的贼把门。陈老,你背的炸药包,炸的是敌人的碉堡,还是汉东的党纪国法?”
陈岩石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地砖上抠出了血丝,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慌。
“你胡说!你这是污蔑!”陈岩石的声调变得尖锐而凄厉。
站在一旁的王文革听到“安置费被绞碎”,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防盗门,又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陈岩石。那双原本充满信任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陈老……里面绞的,真是我们的安置费?”王文革的声音发颤。
“别听他挑拨离间!”陈岩石急得大吼。
林城根本不给陈岩石喘息的机会。他直起身,冷峻的脸庞在走廊灯光下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判官雕像。
“你以为把沙瑞金搬出来,把全省老干部搬出来,就能压住我?”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黑色雨披的内衬口袋,修长的手指夹住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陈岩石,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拼了这条老命挡在这里,到底是为了掩盖谁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