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走廊尽头的破窗户疯狂倒灌,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十二面黑色的防暴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林城指尖夹着那份盖着省纪委鲜红大印的A4纸,纸页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声音不大,落在陈岩石耳朵里,却比外面的闷雷还要惊心动魄。
陈岩石干瘪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死死盯着那份口供右下角刺目的红泥手印,脊背上渗出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蔡成功招了?
那个被侯亮平死死护在反贪局、被自己视为大风厂改制案最后一道防火墙的泼皮无赖,竟然在省纪委的零号留置室里全吐了?
“你……你诈我!”陈岩石强撑着一口气,指着林城破口大骂,“蔡成功是个什么东西!全京州都知道他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奸商!他这种渣滓的话,也能当成办案的证据?林城,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拿鸡毛当令箭!”
林城看着陈岩石这副色厉内荏的丑态,眼底的嘲弄浓郁到了极点。
这就是特权阶层的通病。在铁证面前,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贪婪,只会把脏水泼向那些曾经为他们干脏活的底层“夜壶”。
“蔡成功确实是个奸商。”林城往前迈了半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的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将陈岩石整个人笼罩在冰冷的阴影里。
“但他这个奸商,也是你们陈家亲手养肥的。”林城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目光越过陈岩石,扫向瘫坐在泥水里的王文革,以及后方那些举着钢管、扳手,却已经彻底愣住的大风厂工人们。
“大风厂的工人们,你们不是想要个说法吗?”林城的声音穿透了走廊里的风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今天,省纪委就给你们这个说法。听清楚了,你们的血汗钱,到底是怎么没的。”
走廊里鸦雀无声。只有碎纸机被切断电源后残留的焦糊味,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王文革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城手里的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林城抖了抖手里的口供,视线落在白纸黑字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2011年9月,大风厂面临第一次股权改制,资金链断裂。蔡成功作为法人代表,以大风厂全体员工的安置费为由,向京州商业银行申请了六千万的过桥贷款。”
林城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刺向贴在墙角的陈岩石。
“当时银行的风险评估根本不达标,这笔贷款是被强行批下来的。为什么能批下来?”林城冷笑一声,继续念道,“根据蔡成功供述,是因为京州市某位反贪局的高管,亲自给商业银行的副行长打了个招呼。一句话,六千万的口子就开了。”
“嗡——”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工人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疑。京州市反贪局的高管?那不就是……
陈岩石的眼皮狂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林城没有直接点出陈海的名字,但这隐晦的称呼,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贷款批下来了,可这六千万,根本没进大风厂的对公账户。”林城无视了陈岩石的恐慌,继续宣读,“蔡成功供认,这笔钱在到账的当天下午,就被拆分成了十三笔。其中一千三百万,拿去还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导致你们大风厂的地皮被低价质押。”
“而剩下的四千七百万……”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通过三家皮包公司,以‘咨询费’和‘设备采购预付款’的名义,全部转移到了海外!”
“当啷!”
一根生锈的钢管从一个年轻工人的手里滑落,重重砸在积水中。
王文革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扑向前方,双手死死抠住武警的防暴盾牌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渗出刺目的鲜血。
“四千七百万……全转走了?”王文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滚落下来,“那是我们全厂一千多口人的活命钱啊!那是我们下半辈子的饭碗啊!”
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但这一次,他们的愤怒不再是指向林城和武警,而是指向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把我们的钱还回来!杀千刀的畜生!”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几乎要掀翻办公楼的屋顶。
陈岩石慌了。他引以为傲的群众基础,在林城抛出的铁证面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假的!都是假的!”陈岩石猛地往前扑,想要去抢夺林城手里的口供,却被两名特勤用盾牌死死顶在墙上。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绝望地咆哮,“乡亲们,别信他的鬼话!这是纪委的阴谋!他们在挑拨离间!蔡成功的话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林城单手将口供翻到第二页,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陈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认,只要你拖延时间让里面的碎纸机把账本毁了,这笔烂账就死无对证了?”林城冷酷地勾起唇角,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砸在陈岩石的胸口。
文件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外文和银行的流水公章。
“这是省纪委刚从国际刑警组织那里调取的开曼群岛离岸账户流水。”林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岩石的脊梁骨上,“资金流转的时间节点,和蔡成功口供里交代的十三笔转账,分毫不差。”
林城逼近一步,皮靴踩在散落的流水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陈岩石。
“这四千七百万,在海外洗白之后,最终汇入了京都的一个私人信托基金。”林城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陈岩石和旁边的王文革听得一清二楚,“陈老,需要我把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名字,当着大风厂几千名工人的面,大声念出来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陈岩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林城没有说出“陈阳”的名字。
这是极致的心理战。
林城就像一个高明的猎手,手里握着足以将陈家满门抄斩的核弹,却故意悬而不发。他要让陈岩石在极度的恐惧中受尽煎熬,要让这个伪善的老东西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清廉”人设,被一点点扒光、踩碎。
王文革不是傻子。
他看着陈岩石那张惨白如纸、冷汗狂流的老脸,看着他那副连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来的虚弱模样,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陈老……”王文革松开了抓着盾牌的手,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陈岩石,那双曾经充满敬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背叛的怨毒和绝望。
“那个反贪局的高管……是你儿子陈海对不对?”王文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那个京都的信托基金……是你家里人对不对?”
陈岩石浑身猛地一颤,避开了王文革的目光。他不敢看那双滴血的眼睛。
“你说话啊!”王文革突然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如果不是武警的盾牌挡着,他已经冲上去撕咬陈岩石的喉咙了,“你天天骑着个破自行车,吃着糠咽菜,口口声声说把我们当亲儿子看……结果呢!结果是你们陈家,合伙把我们的骨髓都给吸干了!”
“我没有!我不知情!这是污蔑!”陈岩石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干瘪的双手死死抠着墙缝,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但周围那些工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和信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恶心、愤怒,以及被人当猴耍之后的彻骨仇恨。几名脾气暴躁的工人甚至已经开始往前挤,手里的扳手跃跃欲试。
林城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陈岩石在工人们的口诛笔伐中如丧考妣。
这才是对伪善者最致命的惩罚。杀人,诛心。
但林城知道,这还不够。陈岩石这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进行反扑。
果然,陈岩石在极度的恐慌过后,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城为什么不在口供里直接点出陈海和陈阳的名字?为什么只用“某高管”和“某大人物”来代替?
陈岩石那颗在政治漩涡里浸泡了多年的大脑迅速转动。林城这是在忌惮!他不敢直接把陈家逼上绝路,他在害怕京都那边的反噬!
只要林城还没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只要大风厂的账本还没被纪委拿到手里,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怨毒的凶光,死死盯着林城的脸。
“林城,你以为拿几张废纸,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了?”陈岩石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你今天敢动大风厂的账,就是在挖汉东经济的根!就是在破坏改革的大局!”
陈岩石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把手伸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
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那里面,存着一个可以直接通向汉东省委权力最高层的号码。
林城看着陈岩石的小动作,眼底的嘲弄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深了。
他没有阻止。他甚至微微侧过身,给陈岩石留出了打电话的空间。
因为林城很清楚,陈岩石要拨出的那个号码,正是他今晚要等的大鱼。
陈岩石的手指在键盘上用力按下,屏幕亮起微弱的荧光。他死死攥着手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