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裹挟着泥腥味,顺着走廊尽头的破窗户疯狂倒灌。
陈岩石死死攥着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大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屏幕散发出的幽绿光芒,将他那张老脸映照得如同厉鬼般扭曲。
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在拨通那个代表汉东最高权力的号码前,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和多年的特权惯性,驱使着他做最后的反扑。他企图在道义上重新站上制高点,用他最擅长的政治大棒将眼前的绝境砸碎。
“林城!你这是在搞法西斯那一套!”陈岩石突然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尖锐得刺耳,“你这是在迫害老同志!你这是在搞扩大化!”
陈岩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干瘪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我陈岩石十五岁参加革命!背过炸药包!扛过枪!我为汉东的建设流过血、流过汗!”他唾沫星子横飞,溅在武警黑色的防暴盾牌上,“你一个空降过来的毛头小子,凭几张不知真假的废纸,凭一个流氓商人的胡言乱语,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这是历史虚无主义!你这是在否定汉东的老一辈!”
走廊里回荡着他气急败坏的咆哮。
林城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深邃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极致冷漠。
陈岩石越是狂怒,林城就越是平静。这种绝对的静,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陈岩石喘不过气来。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陈岩石见林城毫无反应,以为对方忌惮了自己的资历,气焰再次嚣张起来,指着林城的鼻子破口大骂,“酷吏!你就是个六亲不认的酷吏!你打着反腐的旗号,实际上是在破坏汉东的政治生态!你这是要把汉东的干部队伍搞乱!你这种搞政治迫害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噗嗤——”
一声凄厉的惨笑,突然打断了陈岩石的无能狂怒。
瘫坐在泥水里的王文革,捂着胸口,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陈岩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他曾经敬若神明的老人。
“老革命……老革命就是拿我们的活命钱,去那个什么开曼群岛买信托?”王文革咬着牙,字字泣血,“陈老,您这炸药包,背得可真值钱啊。几千万啊!您不仅给自己挣了块贞节牌坊,还给您女儿挣出了一座金山!”
“你闭嘴!”陈岩石恼羞成怒,猛地转头瞪向王文革,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你懂什么!那是纪委在挑拨离间!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陷害!你们被他蒙蔽了!”
林城缓缓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军靴踩着地上的水渍,向前迈出半步。只这半步,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便如实质般倾轧过去,逼得陈岩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陈老,省省吧。”林城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套词,骗骗外面那些不知情的群众还行。在我面前演,太拙劣了。”
林城微微俯身,冰冷的目光如手术刀般,一层层剥开陈岩石的画皮。
“真正的老同志,现在正拿着每个月几千块的退休金,在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林城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而你呢?你骑着破自行车四处作秀,吃着糠咽菜装清廉。背地里,你儿子陈海却能利用反贪局长的职权,在京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女儿陈阳,更是拿着大风厂工人的血汗钱,在海外坐拥几千万的信托基金。”
林城直起身,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嘲讽:“你不是在为汉东流血,你是在吸汉东的血。你这块‘老革命’的招牌,早就被你们陈家拿来当洗钱的免死金牌了。”
陈岩石被这番话扒得底裤都不剩。他浑身像触电般剧烈哆嗦,嘴唇发紫,指着林城的手指抖成了筛糠:“你……你血口喷人……你……”
“别废话了。”林城下巴微抬,目光落在陈岩石手里那部诺基亚上,“按吧。”
陈岩石一愣。
“你不是要找人来压我吗?”林城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锋芒,“让我看看,汉东这片天,到底是谁在给你陈家撑腰。看看你背后那位大人物,今天能不能保得住你这尊泥菩萨。”
陈岩石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着林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周围工人们那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目光。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这座最大的靠山搬出来,陈家就彻底完了。
“林城,这是你自找的!”陈岩石咬碎了一口老牙,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用颤抖的大拇指,狠狠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为了示威,他甚至按下了免提键。
走廊里连风声都停滞了。只有碎纸机散发出的焦糊味,在湿冷的空气中不断发酵。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催命的鼓点,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三秒后。
“咔哒。”
电话接通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低沉、浑厚,且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的声音。
“老班长,这么晚了,大风厂那边的事情,纪委还没处理好吗?”
仅仅一句话,却让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王文革等工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经常出现在汉东省新闻联播里的声音,是这座省份绝对的权力巅峰。
林城站在原地,眼底的冷意瞬间凝结成冰。
大鱼,终于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