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传来刺骨的凉意。林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正欲发力推开这扇通往汉东权力巅峰的红木大门。
“林城同志。”
旁边一扇虚掩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只夹着半截香烟、微微颤抖的手伸了出来,伴随着沙哑干涩的嗓音:“借一步说话。”
林城动作一顿。他偏过头,深邃的目光穿透昏暗的走廊,落在那张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脸上。
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李达康。
门内,陈岩石声泪俱下的咆哮声还在继续,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倚老卖老的嚣张。而门外,这位掌管汉东经济命脉的封疆大吏,却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常委会正式开场前,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截胡了。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他松开门把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转身走进了旁边的VIP休息室。
门刚一关上,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头,李达康显然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夜。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领带也被扯松了,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与疲惫。
“达康书记不在里面听陈老‘泣血护厂’,跑出来吹冷风?”林城随手将公文包扔在红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紧绷的神经上。他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皮包,仿佛那里面装着能要他命的毒药。
李达康没有理会林城的嘲讽。他猛吸了一口烟,试图用尼古丁压制住内心的慌乱,但在吐出烟雾时,夹着烟的手指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林城啊,网上的舆论你看到了吧?”李达康强作镇定,摆出一副省委领导的架子,语重心长地开口,“陈老的事情闹得太大,满城风雨!沙书记现在很被动,老干部局那边更是群情激愤。四十七个老干部联名要罢免你,这股政治压力,你扛不住的。这个时候硬顶,不明智啊。”
林城大马金刀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看着李达康表演。窗外初冬的冷雨疯狂拍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劈啪”声,却掩盖不住休息室内剑拔弩张的死寂。
“达康书记把我叫进来,总不会是为了关心我的政治前途吧?”林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能将空气冻结,“我这人脾气直,只认法理不认人情。有什么话,直说。门里那帮人还等着我去开追悼会呢。”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在京州的眼线极多,大风厂财务室被查封、蔡成功被连夜提审的消息,凌晨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那把反腐的野火,显然已经烧到了他的后院。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基本盘,他甚至连夜在办公室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最终只能厚着脸皮来探林城的底。
“大风厂的案子,纪委是不是查得太急了?”李达康紧紧盯着林城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蔡成功那个泼皮无赖,被你们连夜提审,是不是乱咬人了?有些同志的家属,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一些企业过桥贷款的业务……”
李达康在试探。他必须在常委会掀桌子之前,摸清林城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如果林城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他还可以利用常委的身份强行把案子压下来。
“不知情?”
林城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暴戾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休息室。
“星空财税,过桥贷款两分利,每笔一百万的回扣。”林城盯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李达康的心窝,“达康书记,这叫不知情?”
“星空财税”四个字一出,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窟窿,他却浑然不觉。
冷汗,瞬间顺着李达康的额角渗了出来。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城不仅查到了欧阳菁,而且连洗钱的空壳公司和具体回扣金额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纪委手里已经掌握了能够直接将欧阳菁送进监狱的死证!
“林城!你……”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拉风箱,“你这是要把京州的天捅破啊!”
“我这个人办案,只认证据。”林城靠回椅背,眼神冷酷如霜,不带丝毫怜悯,“证据指向谁,我就抓谁。哪怕她睡在市委书记的枕头边上。”
“不能抓!绝对不能抓!”
李达康急促地喘息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在狭窄的休息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脑海中疯狂权衡着利弊:一旦欧阳菁被双规,他这个市委书记绝对难辞其咎,别说再进一步,就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林城,你知不知道欧阳菁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对京州的政治生态会造成多大的破坏?京州的GDP不能乱!外资都在看着我们!”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茶几上,死死盯着林城,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妥协:“我可以让她退赃!我马上让她辞去京州商业银行副行长的职务,让她去国外陪女儿!林城,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案子压在市纪委内部处理?算我李达康欠你一个人情!”
一个高高在上的省委常委,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和引以为傲的GDP,竟然向一个纪委副书记低头求情。这在汉东官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林城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法治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林城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极致的嘲弄,“拿京州的GDP当挡箭牌,掩盖不了权钱交易的恶臭。达康书记,你口口声声为了京州的发展,实则是在拿人民的利益,为你老婆的贪婪买单!大风厂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欧阳菁抽走回扣,陈家吞掉安置费,最后逼得工人们暴力抗法!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政治大局?”
“你——”李达康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咬着牙,盯着林城那张油盐不进的冷酷面庞,内心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他知道,林城这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绝不会因为他李达康的几句话就放弃查办。
欧阳菁完了。
李达康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残酷的决绝。如果他不赶紧切割,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也完了!在权力和亲情面前,这位冷酷的政客,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林城看着李达康那副如丧考妣、冷汗直流的模样,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断腕求生的狠厉。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休息室里,宛如死神的倒计时。
“达康书记,门外就是常委会。陈岩石正在里面大放厥词,沙书记正等着拿我祭旗。”林城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性,宛如魔鬼的低语,字字诛心,“欧阳菁的案子,我现在可以不抓。但这份证据什么时候出现在中纪委的案头,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林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林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汉东的实权大佬,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我要你,在接下来的常委会上,做我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