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三楼的走廊又深又长。头顶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厚重的吸音材料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林城提着黑色公文包,步伐沉稳。落后他半个身位的李达康,脸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如铁。
刚走出休息室没几步,李达康突然停了下来。
“林城。”李达康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干涩得厉害。
林城顿住脚步,偏过头。深邃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对方脸上。
李达康从西装内衬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他深深的法令纹。他当着林城的面,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达康书记。”
“东来,马上通知出入境管理处。”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他吐出的字眼却冷得像冰,“停掉欧阳菁所有的出国审批手续。对,立刻,马上。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放她离境。”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明显愣住了,足足隔了两秒才倒吸一口凉气:“书记,这……出什么事了?”
“执行命令!”李达康低吼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寂。
李达康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斩断。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为了他视若生命的政治前途,他别无选择。
这是投名状。滴血的投名状。
林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冷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达康书记,好魄力。”林城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讥诮的冷弧。这就是汉东的权力巅峰,满嘴的人民大局,骨子里却全是冰冷的利益计算。
“林城,我李达康说到做到。”李达康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政客特有的冷酷,“欧阳菁的问题,我会亲自向组织交代。但大风厂这把火,今天必须在陈岩石身上烧尽。你要的刀,我当了。京州的盘子,你不能动。”
“我只认证据。”林城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拍了拍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只要你在会上把刀递准了,大风厂的雷,今天就炸不到你头上。”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越来越近。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伴随着麦克风的电流声和浓烈的劣质烟草味,隐隐传出陈岩石慷慨激昂的咆哮。
“同志们呐!大风厂几千名职工在风雨里挨冻!纪委的同志不仅不解决问题,反而带着全副武装的武警去查封账本!这是什么作风?这是在逼老百姓造反!是在践踏我们党的优良传统!”
陈岩石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依然震耳欲聋,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跋扈。
紧接着,是省委书记沙瑞金那浑厚、威严,却暗藏杀机的声音。
“陈老消消气。省委对这件事高度重视。林城同志的做法,确实存在严重的程序违规和作风粗暴问题。我们今天开这个扩大会议,就是要定个调子。反腐是好的,但绝不能打着反腐的旗号,破坏汉东的政治稳定,更不能让老革命流血又流泪!”
门外。
林城听着沙瑞金的“定调”,冷笑出声。破坏政治稳定?掩盖贪腐、包庇特权,才是真正的破坏法治根基。这群伪善者,连借口都找得如此冠冕堂皇。
李达康站在门边,整理了一下领带,将西装的纽扣扣好。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准备搏杀的凶光。既然已经决定倒戈,他就要在这场常委会上,把利益最大化。
守在门口的省委办公厅王处长满头大汗,见两人终于出现,如释重负。他弯下腰,双手握住黄铜门把手,用力向下一压。
“吱呀——”
沉重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会议室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省的权力核心。高育良端着茶杯,眼神深邃;沙瑞金坐在主位,眉头微皱;而作为特邀代表的陈岩石,正坐在沙瑞金旁边,满脸悲愤地抹着眼泪。
几十道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他们原本期待看到的,是一个孤立无援、准备接受全省高层审判的林城。
然而。
踏入会议室的林城,身姿挺拔如剑,黑色的风衣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他单手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那双冷酷暴戾的眸子扫视全场,宛如一尊踏入刑场的死神。
更让全场常委瞳孔骤缩的,是跟在林城身侧、并肩走入的李达康。
这位向来强势、把京州GDP看得比命还重的市委书记,此刻不仅没有对林城怒目而视,反而微微落后林城半个身位。李达康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与决绝。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阴霾。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死寂。落针可闻的死寂。
林城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会议桌末端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坐下,而是将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狠狠砸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心头。
有了李达康的倒戈,接下来的省委扩大会议,必将掀起一场怎样的血色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