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冷风倒灌进闷热的会议室。
林城迎着几十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空气里弥漫着极品大红袍的茶香,混杂着特供香烟浓烈的焦油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偌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省真正的权力核心。这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悲天悯人、满嘴人民大局的封疆大吏们,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盯着走进来的林城。
目光中,有审视,有厌恶,有幸灾乐祸,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机。
跟在林城侧后方的李达康一言不发,冷硬着一张脸,径直走向属于他的二号首长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黑色笔记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育良端着青花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达康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的隐忍与决绝。老谋深算的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直觉告诉他,李达康的状态很不对劲。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李达康的异常。所有的焦点,都在林城身上。
林城的目光越过长桌,直刺主位。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在中央,神色威严。而在沙瑞金的左手边,原本不该有座位的地方,硬生生加了一把黄花梨木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老头。
陈岩石。
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省委常委中,陈岩石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没有放着常委们标配的骨瓷茶杯,而是摆着一个磕掉了漆、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的破旧搪瓷茶缸。
这股子扑面而来的“清贫”与“老革命”气息,在汉东这片官场上,就是一块谁也碰不得的免死金牌。
这是一种极端的政治作秀。沙瑞金特意把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干部安排在常委扩大会议的核心位置,本身就是对林城最直白的政治羞辱和施压。
陈岩石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手帕。看到林城进来,老头子的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与隐秘的得意。
他有备而来。今天,他不仅要保住儿子陈海洗出去的那几千万,还要借着省委的刀,把林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酷吏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讥诮的冷弧,迈开长腿,走到长桌最末端属于纪委副书记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坐下。
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边缘,手腕猛地发力,将其重重砸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陈岩石面前那只搪瓷茶缸里的水面,跟着剧烈晃荡出一圈涟漪,几滴褐色的茶水溅落在红木桌面上。
老头子眼皮猛地一跳,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动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目光如刀般刮过林城的脸。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沙瑞金打开面前的麦克风,醇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今天紧急召开这个常委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沙瑞金停顿了一下,目光环视全场,最终死死锁定在林城身上,“大风厂事件引发的严重政治后果!”
会议室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降至冰点。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打在人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们有些同志,打着反腐的旗号,办案心切,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沙瑞金猛地加重语气,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动用全副武装的武警去查封一家民营企业!在现场和几千名护厂工人发生激烈对抗!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在激化干群矛盾!是在破坏我们汉东来之不易的稳定大局!”
沙瑞金的话字字诛心,直接给林城的行为定了性。
高育良立刻放下茶杯,适时地接话:“沙书记说得对。反腐必须讲究程序正义,讲究政治规矩。林城同志越过省委,直接下令武警强攻财务室,这种粗暴的作风,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省纪委成了明朝的东厂!”
“更让人痛心的是!”沙瑞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转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身旁的陈岩石,“陈老,一位为汉东流过血、拼过命的老革命!为了安抚工人的情绪,亲自赶到现场。结果呢?结果竟然在现场受到了惊吓,甚至遭到了某些办案人员的粗暴对待和言语侮辱!”
沙瑞金痛心地点了点桌子:“同志们呐,如果我们连老同志的感情都保护不了,连老革命的尊严都维护不住,我们这个班子,还怎么取信于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附和声。几名常委纷纷摇头叹息,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末座的林城。
陈岩石极其配合地咳嗽了两声。他颤巍巍地拿起那块旧手帕,按在眼角,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副受尽委屈、忠肝义胆却被酷吏迫害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整个会议室,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场针对林城的道德审判大会。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城,却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冰冷地看着沙瑞金和陈岩石一唱一和的表演。
恶心。
极度的恶心。
林城能闻到陈岩石那件旧中山装上散发出的劣质樟脑丸的味道。这味道曾经骗过了整个汉东官场,骗过了那些在大风厂里流血流汗的底层工人。
满嘴的人民利益,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陈海利用职权违规批贷,将大风厂的四千七百万安置费洗进空壳公司,最后变成陈阳在美国洛杉矶比弗利山庄的豪宅和跑车。而这位口口声声“为了工人”的老革命,此刻正坐在这里,用他的眼泪和资历,为那四千七百万赃款构筑着最后一道防线。
林城的手指,轻轻搭在面前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上。
隔着一层牛皮,他能感受到里面那厚厚一沓海外银行流水账单的厚度。那是法网系统用绝对公正的规则,从海外离岸账户里剥离出来的死证。
他就像一个提着屠刀的刽子手,冷眼看着断头台上的囚犯在做着最后的狂欢。
跳吧。
尽情地跳吧。
爬得越高,一会摔下来的时候,那层伪善的画皮才会碎得越彻底。
沙瑞金见林城一言不发,以为自己的高压已经震慑住了这个刺头。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后将面前的麦克风推向了陈岩石。
“陈老,您是当事人,也是我们汉东的定海神针。”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无比温和、恭敬,“您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话,今天当着全省常委的面,尽情地说。省委,一定会给您,给大风厂的老百姓,一个公道的交代!”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捂在眼角的手帕,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悲愤与决绝。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长桌尽头的林城。
他清了清嗓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准备开始他那场足以将林城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控诉。
而在长桌的另一端,林城依然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陈岩石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老脸,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终于彻底化作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林城的手指,“啪嗒”一声,解开了黑色公文包的金属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