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沙瑞金这声暴喝，硬生生劈开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紧绷，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撕裂的破音。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厚重的隔音双开门被猛地推开。
省委办公厅主任带着两名穿白大褂的保健医生，提着急救箱急匆匆冲了进来。门外的热风裹挟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一头撞进冷气十足的会议室，和地毯上那股浓烈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快！给陈老检查！”沙瑞金指着瘫在地上的陈岩石，手指绷得笔直。
保健医生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扒开陈岩石的眼皮照手电，又手忙脚乱地去掐他的人中。
林城站在半米开外，冷眼看着这场兵荒马乱的闹剧。
他太清楚沙瑞金打的什么算盘了。
陈岩石一晕，这案子就有了缓冲的余地。只要把人弄进省委保健局的特护病房，大门一关，武警一守，纪委想再见陈岩石一面，比登天还难。到时候沙瑞金再在常委会上定个性，把陈岩石摘出来，这把火就烧不到他沙家帮的头上。
想借病遁？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今天这间会议室，就是特权阶层的刑场，刀都铡下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城同志。”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胸腔里翻滚的怒火压下去。
他重新端起省委一把手的架子，双手撑在红木会议桌的边缘，目光越过忙碌的医生，死死锁在林城脸上。
“陈老毕竟八十多岁了，是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同志。”沙瑞金的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贯的官场太极腔调，“子女背着他在外面胡作非为，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受了蒙蔽也是有的。”
一句话，就把陈岩石从主谋降格成了“受蒙蔽的老人”。
高育良坐在旁边，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是啊林书记，水至清则无鱼。陈老对汉东是有贡献的，现在人已经这样了，咱们办案总得讲究个人道主义。我看，陈老的问题，还是先由省委组织部会同老干部局，做个内部核查比较妥当。”
内部核查。
这四个字一出来，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笑。高育良这是在和沙瑞金唱双簧，想把案子从纪委手里抢过去，变成内部的“自罚三杯”。
“担架！快把陈老抬上担架，送省医院特护病房！”办公厅主任极有眼色地招呼门外的警卫员。
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卫员抬着折叠担架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像一滩烂泥般的陈岩石往担架上挪。
眼看担架就要被抬起。
“慢着。”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过地毯，直接走到担架前。修长的右手伸出，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掌重重按在担架的铝合金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
担架被硬生生压回了地面。抬担架的两个警卫员愣住了，抬头看向沙瑞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城！你要干什么！”沙瑞金按在桌面的双手猛地收紧，眼底的火光再也压不住了。
林城毫不退避地迎上沙瑞金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沙书记，您刚才说，陈老是受了蒙蔽？”林城冷嗤一声，左手拿起桌面上那份中纪委的绝密文件，抖得哗哗作响。
“五千万的大风厂过桥贷款，两亿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些空壳公司法人，全是陈岩石的直系亲属！他亲自批的地皮，他亲自打的招呼！您现在告诉我，这是一句‘受蒙蔽’就能抹平的？”
林城的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在会议室里，字字句句砸在法理的底线上。
“汉东的法律，什么时候对老干部有特殊的豁免权了？只要资历够老，只要会喊几句人民利益，贪了几个亿就能用‘内部核查’来敷衍了事？”
“你放肆！”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乱响，“林城，注意你的身份！我是汉东省委书记！你这是在怀疑省委的决定吗！”
沙瑞金彻底撕破了温和的面具。他不能退，一旦退了，他这个一把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他必须用绝对的权力压死林城。
“我不仅怀疑，我还要驳回。”林城站在担架旁，身姿挺拔如剑，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竟将沙瑞金的威压生生顶了回去。
“《中国纪律处分条例》第二十七条明文规定，党组织在纪律审查中发现党员有贪污贿赂、滥用职权等刑法规定的行为涉嫌犯罪的，应当给予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或者开除党籍处分！”
林城熟练地背诵着法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红木桌面上。
“陈岩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证据确凿。省委组织部和老干部局，没有权力管辖刑事犯罪！今天这案子，除了省纪委，谁也接不走！”
沙瑞金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林城，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林城，你这是在破坏汉东的政治稳定！你要把全省的老干部都逼到对立面吗！”
“破坏稳定的不是纪委办案，是这些趴在国家血管上吸血的蛀虫！”林城寸步不让，声音冷厉如刀，“沙书记，法治面前没有‘老革命’的特权，更没有法外之人。如果连省委书记都带头讲人情、搞包庇，那汉东的老百姓还要这法律干什么！”
这顶“包庇”的帽子扣下来，重如泰山。
沙瑞金眼角狠狠抽搐。他不敢接这句话。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公然干预纪委办案，一旦林城把这份会议录音捅到中纪委，他沙瑞金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运转声。
高育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里。他看着林城那张冷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官场规则出牌，他不讲人情，不讲交换，他只认手里那把法理的铡刀。
林城见沙瑞金被顶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按着担架的警卫员，眼神冰冷刺骨。
“陈岩石突发疾病，出于人道主义，可以送医。”林城松开按在担架上的手，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警卫员刚松了一口气。
林城紧接着下达了指令：“张慧！”
一直守在门外的纪委九室主任张慧立刻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纪委干警。
“从现在起，对陈岩石正式采取留置措施。”林城指着担架上的陈岩石，“你们四个，全程陪同就医。病房就是留置室。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包括省委领导，不准探视，不准递递条子！”
“是！”张慧干脆利落地应答，一挥手，四名纪委干警直接上前，强行接管了担架。
省委办公厅的主任和警卫员被挤到了一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阻拦。
沙瑞金眼睁睁看着陈岩石被纪委的人推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他试图掌控全局的手腕，在林城绝对的法理碾压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纪委的权威，在这一刻，彻底凌驾于汉东省委的潜规则之上。
担架的轮子滚过厚重的地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空气中的尿骚味依然刺鼻。
林城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绝密文件收回公文包里。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场的所有常委，心都跟着那拉链的声音提到了嗓子眼。
陈家倒了。
下一个是谁？
林城扣好公文包的锁扣，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长长的会议桌，掠过脸色灰败的高育良，掠过怒火中烧的沙瑞金。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右侧第二把交椅上。
李达康正端着那只青花瓷茶杯，保持着喝茶的姿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和林城撞在了一起。
林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书记。”林城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极其危险的压迫感，“大风厂的烂账，您刚才在走廊里说，不管牵扯到谁，都要严查到底。”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僵，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林城的目光顺着李达康的脸，缓缓下移，落在桌面上那本红色的账册上。
“现在陈家的问题交代清楚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京州商业银行，还有欧阳菁副行长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