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手指缓缓离开那本红色账册的封面。
指腹摩擦过粗糙的人造革,发出沙沙的微响。
整个省委常委会议室里,除了这细微的摩擦声,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沉闷的呼啸,以及陈岩石破风箱般的喘息。
林城低头,看着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陈岩石。
这老头身上的中山装已经被冷汗和茶水浸透,紧紧贴在干瘪的躯干上,散发出一股酸腐的馊味。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废纸,连一丝活人的血色都找不出来。
“陈老。”林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浇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陈岩石浑身一抖,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林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上。
“知道我为什么觉得,您比赵瑞龙那种人更可恨吗?”林城双手插进西装裤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高育良坐在旁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李达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茶水贴着杯壁晃动。
赵瑞龙是汉东第一大贪,双手沾满血腥。林城拿陈岩石和赵瑞龙比,这是要把陈家连根拔起,还要把他们的骨灰都扬了。
“赵瑞龙是个真小人。”林城迈开步子,皮鞋鞋跟敲击着地毯边缘的木质踢脚线,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他要钱,要地皮,要项目。他拿着刀子明抢,拿着钞票暗买。老百姓知道他是坏人,纪委也知道他是毒瘤。抓他,杀他,名正言顺。”
林城停在陈岩石的正前方,猛地弯下腰。
两人的鼻尖几乎只剩下一拳的距离。林城能清楚地闻到陈岩石嘴里呼出的那种腐朽的、濒死的气息。
“但您不一样。”林城的眼神里透出极致的厌恶,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医疗垃圾。“您要的不是钱。您要的是名,是权,是那块永远免受审查的‘道德牌坊’!”
陈岩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抓着地毯的绒毛,指甲都翻卷出血丝,试图把身体往后挪,躲开林城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但他根本退无可退。
“您把‘人民群众’四个字缝在嘴皮子上,天天挂在省委大院里唱高调!”林城直起身,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雷霆在会议室炸响,“可背地里呢?您儿子陈海当保护伞,您女儿陈阳在海外挥金如土!您用大风厂三千名工人的血汗,给您自己铸了一座吃人的金身!”
“我……我没有……”陈岩石拼命摇着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是老革命……我没拿群众一针一线……”
“您当然觉得您没有!”林城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皮鞋鞋尖猛地踢在实木桌腿上,发出一声爆响,“因为在您这种伪善者的眼里,只要您穿得破,吃得差,您就永远是正确的一方!您觉得只要打着老革命的旗号,哪怕您全家把汉东的国库掏空了,那也是‘工作失误’,那也是‘被小人蒙蔽’!”
字字如刀。
刀刀见血!
林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剖开了陈岩石内心深处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隐秘角落。
那些被陈岩石用“清贫”和“资历”粉饰了几十年的贪婪与护短,此刻被林城用最暴力的语言,活生生地撕扯出来,血淋淋地晾在省委最高权力核心的会议桌上。
“贪官毁的是经济,是工程。”林城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会议桌两旁的省委常委们。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竟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高育良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李达康则死死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沫子。
“可您陈老,毁的是什么?”
林城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杯里的水花溅落在红木桌面上。
“您毁的是老百姓对政府的最后一点信任!您毁的是汉东省的法治信仰!”林城指着地上的陈岩石,厉声暴喝,“您让全汉东的老百姓觉得,只要有资历,有背景,哪怕贪了五个亿,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省委常委会上,指着纪委的鼻子骂酷吏!”
林城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的空气,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十年前,他父亲林建国就是被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以“顾全大局”的名义活活逼死。今天,他要把这套吃人的逻辑彻底砸碎!
“伪善比真贪更可怕!因为贪官怕光,而您这种伪善者,却敢站在阳光下,把黑的说成白的!您用您那点微不足道的革命资历,绑架了整个汉东的法治底线!”
这番诛心之论,像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将陈岩石最后一点精神防线彻底撕成了碎片。
思想与法理的降维打击,让陈岩石连最后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布满血丝,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呃……呃……”
他大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五指扭曲成鸡爪状,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林城冷眼看着他,没有任何施救的动作。
对于这种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老蚂蟥,任何一丝怜悯都是对法律的亵渎。
“林城!你非要逼死他才算完吗!”高育良终于坐不住了。
他不是心疼陈岩石,而是林城这把火烧得太烈,再烧下去,整个汉东官场的老干部圈子都要炸锅。汉大帮里也有不少退下去的老领导,如果林城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谁还能睡得安稳?
“逼死他?”林城侧过头,目光冰冷地瞥了高育良一眼,“高书记,逼死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贪得无厌的胃口。怎么,您也想替他那五个亿的亏空背书?”
高育良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刘新建的名字被抛出来的那一刻,沙瑞金就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如果他现在不保陈岩石,林城下一步绝对会咬死刘新建。刘新建一旦进去,他沙瑞金在汉东苦心经营的“沙家帮”就会被扯出一个致命的口子。
可如果他保陈岩石,这满桌子的铁证,这诛心的质问,他这个省委书记拿什么去堵林城的嘴?
就在沙瑞金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寻找破局之法时。
地毯上的陈岩石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
他双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像条死鱼一样挺得笔直。皮鞋在厚重的地毯上刮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紧接着,他双眼剧烈翻白,嘴角涌出大团大团的白沫,脑袋重重地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彻底没了动静。
晕死过去了。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瞬间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茶香。
陈岩石失禁了。
这位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连省委书记都要尊称一声“陈老”的特权人物,这位刚才还在常委会上声泪俱下控诉林城暴力执法的“人民青天”。
此刻像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瘫倒在权力的最高殿堂里。
李达康嫌恶地皱了皱眉,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他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在门外果断选择了倒戈。林城这手段,根本不是办案,这是在凌迟。
林城站在那滩秽物半米开外的地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秒针的跳动。
“沙书记。”林城放下手腕,目光穿过凝固的空气,直逼坐在主位上那个呼吸粗重的男人,“陈老看来是没法继续配合调查了。那咱们,来聊聊刘新建同志批的那两千万维稳基金?”
林城根本没打算见好就收。
陈家倒台只是开胃菜。他要把这把带血的刀,直接捅进沙瑞金的心窝里。
沙瑞金按在桌面上的双手,骨节已经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林城,胸膛剧烈起伏。会议室里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发一场毁灭性的爆炸。
沙瑞金知道,退无可退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实木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去,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音。
“来人!”沙瑞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