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黑色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爆开一团团浑浊的水花。雨刷器徒劳地刮擦着,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
林城靠在后座,车厢里弥漫着车载空调的冷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京州老城区街景。路灯昏黄的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掠过,勾勒出如刀削般冷硬的下颌线。
两亿资金。京都钟家。
林城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侯亮平那个自诩正义的老婆钟小艾,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嘴的党纪国法,背地里却享受着汉东民营企业被敲骨吸髓后供奉的血食。
这群打着正义旗号的特权阶层,吃相远比那些地方贪官更难看。
越野车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前停下。这里是省纪委在京州郊外设置的二号安全屋,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坐标。
林城推开车门,撑开黑伞,军靴踩在积水的泥坑里,溅起一地泥浆。
他走到生锈的铁门前,输入一长串动态密码。沉重的防爆门向两侧滑开。
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地下室特有的湿冷,混杂着一股高端香水发酸的刺鼻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向下走了两层,视线豁然开朗。
昏白的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电流电流声。
角落的铁椅上,绑着一个女人。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州商行副行长、市委书记夫人欧阳菁,此刻名贵的真丝风衣沾满车库地面的油污和泥水。她的头发黏腻地贴在脸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手腕因为剧烈挣扎被麻绳勒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听到脚步声,欧阳菁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城,喉咙里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呜咽声。
“林书记。”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祁同伟从一排废弃的铁架子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夹克,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那张曾经在汉东省公安厅呼风唤雨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意气风发,只剩下野兽般的阴冷与戾气。
经历过孤鹰岭的生死背叛,现在的祁同伟,已经是一个在户籍档案上被注销的“死人”。他成了一把彻底磨去了刀鞘、只认林城这一个主人的带血尖刀。
祁同伟走到林城面前,微微低头,双手递过一块银色的加密移动硬盘。硬盘外壳上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密码已经解开了。”祁同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她一开始还想拿李达康来压我,我用刀柄敲碎了她两颗后槽牙,她就全交代了。”
林城接过冰冷的硬盘,连看都没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欧阳菁一眼。
他走到长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将硬盘接入。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林城脸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账目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滚动。
林城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几笔异常庞大的跨境转账。
“星空财税……”林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冷笑一声,“大风厂五千万的过桥贷款只是个幌子。欧阳菁利用京州商业银行的不良资产剥离政策,把大风厂价值五个亿的地皮硬生生做成了坏账,然后通过这家空壳公司,低价倒卖给了赵瑞龙的白手套。”
“中间的差价,洗了两个亿出去。”祁同伟站在林城身侧,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角微微抽搐,“这笔钱在国内转了十七个户头,最后全部汇入了京都‘鼎盛资本’名下的海外基金。法人代表虽然是个外籍华人,但背后的实际控股人,是钟家。”
林城拔下硬盘,将电脑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角落里的欧阳菁剧烈地扭动起来,眼神里满是哀求。她显然听到了林城和祁同伟的对话,以为交出了账本就能换取一线生机。
林城终于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挣扎了。”林城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你以为李达康会来救你?半个小时前,他在办公室里亲口下的命令,让你去自首,不要牵连他的政治前途。”
欧阳菁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软在铁椅上。
政治联姻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城收回目光,看向祁同伟。
“把她关在隔壁的禁闭室,二十四小时盯着,别让她死。”林城语气平淡地吩咐,仿佛在处理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明白。”祁同伟点头。
林城转过身,直视祁同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欧阳菁只是个过路的财神。钟家想要在汉东吃下这么大一笔钱,光靠她一个副行长根本做不到。中间必须有极其庞大、且隐秘的洗钱通道作为跳板。”
祁同伟眼神一凛:“您是说……赵家?”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赵瑞龙手里的地下钱庄和海外账户,才是汉东最大的资金集散地。”林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钟家和赵家,表面上在京都分属不同阵营,但在这两亿的利益面前,他们绝对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林城逼近一步,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锁住祁同伟。
“你给赵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狗,他们暗网的运作模式、资金的流转规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城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我现在要你化身暗影,去查清这笔钱和赵家资金盘的交集。”
祁同伟呼吸一滞,随即咬紧了后槽牙:“林书记,赵家的暗网防火墙是军用级别的。我虽然知道几个后门,但一旦强行接入,很可能会触发警报。”
“你现在是个死人。”林城冷酷地打断他,“死人办事,最干净。就算触发了警报,赵瑞龙也只会以为是见鬼了。我要的,是把钟家和赵家绑在同一个十字架上的死证!”
祁同伟看着林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后背不受控制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反贪,而是在进行一场针对整个特权阶层的屠杀。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连根拔起。
“我懂了。”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报复的疯狂。他走到另一台配置了多重加密代理的台式机前,拉开椅子坐下。
键盘的敲击声在地下室里密集地响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
屏幕上,无数绿色的代码疯狂跳动。祁同伟利用他曾经作为公安厅长掌握的绝密权限,加上对赵家地下网络的了解,犹如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赵瑞龙设在海外的资金中转站。
林城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冷眼注视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祁同伟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屏幕中央弹出的一个隐藏文件夹,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了?”林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祁同伟转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林书记……出大问题了。”
林城走上前,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那块幽蓝的屏幕上。
“这笔两亿的资金,确实通过赵家的地下钱庄洗了出去。”祁同伟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代码路径,“但是,它并没有全部进入钟家的‘鼎盛资本’。”
“在途经瑞士银行的跳板时,这笔钱被强行切成了两半。”祁同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一个极其隐秘的离岸账户界面,“其中一个亿,汇入了钟家。而另外一个亿……”
祁同伟的声音顿住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林城吐出一个字,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另外一个亿,打进了一个我们在孤鹰岭见过的账户。”祁同伟调出那个账户的注册信息。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代号:【夜枭】。
林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夜枭。
这是高小琴在押解车上被逼到绝境时,抛出的那个汉大帮背后的神秘底牌。是高育良苦心经营的终极网络。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祁同伟敲下回车键,强行破解了【夜枭】账户的下一层资金流向。
“这个账户收网资金后,在三分钟内,将一千万美金,打入了一个暗网悬赏池。”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悬赏的目标……是十年前,汉东省林城市的一起车祸伪造案。”
轰!
林城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记惊雷。
十年前。林城市。车祸伪造。
那是他父亲林建国被构陷坠楼后,他母亲在去省委告状的路上,遭遇的那场“意外”车祸!
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悬赏代码,双拳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
原本以为只是钟家和赵家的利益输送,没想到,这笔沾满大风厂工人血汗的钱,竟然牵扯出了十年前灭门惨案的买凶资金!
钟家、赵家、高育良的汉大帮……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年究竟结成了一张怎样恐怖的利益巨网,将他父亲生生绞死?
“继续查。”林城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给我查清楚,这个【夜枭】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
就在祁同伟准备继续敲击键盘强行破解时。
“滴——滴——滴——”
电脑主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屏幕上的数据瞬间被清空,一个巨大的红色骷髅头标志占据了整个画面。
【反向追踪已启动。目标锁定:汉东省京州市。】
祁同伟脸色大变:“林书记,赵家在暗网里埋了反追踪木马!我们暴露了!”
话音未落,林城口袋里的黑色卫星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安全屋里,除了张慧,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林城拿出电话,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来自京都的未知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