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狠狠砸在林城手背的青筋上，溅起冰冷的白沫。免提键的红光在漆黑的雨夜里狂闪，像是一只濒死野兽的眼睛。
“东来。”
李达康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雨幕。没有了往日里在市委大院指点江山的洪亮，这声音干瘪、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锯，艰难地拉扯着朽木。
“带着你的人，撤。”
赵东来猛地抬起头，瞳孔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剧烈收缩。他那张原本写满悍勇的脸，此刻就像被抽干了血一样惨白。
“李书记……”赵东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都在发颤，“兄弟们连破胎器和拒马都拉了！剑齿虎也顶上去了！现在撤，咱们市局的脸面往哪放……”
“我让你撤！”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咆哮声陡然炸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破音，“你聋了吗？！立刻把路让开！全力配合省纪委办案！这是市委的政治决议，听不懂吗？！”
扬声器里传来的回音在空旷的收费站上方回荡。
几十名端着微冲的特警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们黑色的战术头盔往下淌，砸在防弹背心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他太熟悉这种政客的嘴脸了。在触及核心利益的生死关头，什么夫妻情分，什么下属的忠诚，全都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他缓缓挪开踩在赵东来肩膀上的军靴，后退了半步。
赵东来失去了压迫力，却并没有站起来。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积满油污和泥浆的柏油路面上，呆呆地看着林城手里的那部黑色卫星电话。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他却连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李书记，真是深明大义。”林城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冷得像刀子，“京州的GDP，这下算是保住了。欧阳行长要是知道你这么‘大公无私’，一定会很欣慰。不过我挺好奇，等你百年之后，怎么面对那些被大风厂安置费逼得家破人亡的工人？怎么面对你这位结发妻子？”
“林城……”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少在这里给我上政治课！你别太得意。人你带走，如果大风厂的案子你查不出个所以然，我李达康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中纪委告你一状！告你个滥用职权，破坏地方经济建设！”
“随时恭候。不过李书记，你最好祈祷欧阳菁在纪委的留置室里，嘴巴能像你一样硬。”林城毫不留情地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了下去。
林城将手机揣进兜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赵东来。
“看清楚了？”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们拼死效忠的‘大局’。在李达康眼里，你赵东来，还有你身后的这些兄弟，不过是他用来试探纪委底线的工具。试探砸了，你们就是顶雷的夜壶。”
赵东来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一直以李达康的铁腕干将自居，自诩是京州公安系统的脊梁。他曾经对李达康的“大局观”深信不疑，认为只要是为了京州的发展，做一些灰色的妥协也是值得的。可就在刚才那一秒，他的信仰轰然倒塌了。
李达康连结发几十年的妻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一个市局支队长算什么？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他赵东来不过是一条看门狗。需要的时候扔块骨头，出了事，第一个被拉出去打死。
一阵夹杂着汽油味和泥腥味的狂风刮过。赵东来低下头，死死盯着水洼里自己狼狈的倒影。那是一张充满迷茫和恐惧的脸。他双手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手指深深插进湿透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呜咽的闷响。
“把枪放下。”赵东来沙哑地下达了指令，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哗啦。
几十把微冲的枪口齐刷刷地垂向地面。枪背带摩擦着战术背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特警们默默地退向两侧，在剑齿虎装甲车之间让出了一条通道。没有一个人敢直视林城的眼睛。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拦截气焰，此刻被省纪委的绝对法理和李达康的临阵脱逃彻底碾碎。
林城没有再多看赵东来一眼。这种被权力异化的走狗，一旦看清了主子的真面目，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杀人诛心，让赵东来这种自诩正义的公安干将，亲眼看着自己被主子当成夜壶一样踢开，这种精神上的摧毁，比直接抓他进局子更彻底。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的泥水，大步走向省纪委的防暴车。
拉开车门。
车厢里的暖气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这种温暖，却让欧阳菁感到更加刺骨的寒意。
林城坐进后排，反手关上车门。把风雨和绝望的赵东来彻底隔绝在车外。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欧阳菁。
这位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夫人，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京州商行副行长，此刻正死死蜷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可笑的伪装，根本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极度恐惧。
刚才车门虽然关着，但林城特意让张慧降下了一半的车窗。
免提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欧阳菁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坎上。
“他……他真的不管我了？”欧阳菁的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的防弹玻璃，像是在问林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颤音。
林城扯过一条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雨水。
“欧阳行长，你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吗？”林城将脏毛巾随手扔在脚垫上，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在他的政治版图里，你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大风厂两千万的海外洗钱，足够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身败名裂。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去扛这个雷？”
“不可能……不可能的……”欧阳菁拼命摇着头，精致的妆容在冷汗的冲刷下变得斑驳不堪，“达康是个要面子的人！他怎么可能看着我被纪委带走！我是他的妻子啊！我给他生了女儿，我陪他熬过了吕州的苦日子！他答应过会保我的！”
“保你？”林城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欧阳菁的脸上，“看看这个吧。这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二处刚才下发给京州市局的密令。你以为赵东来是来救你的？他是来送你上路的。”
文件锋利的边缘刮过欧阳菁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颤抖着双手捡起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
那是一份由陆亦可刚刚截获并传送到林城系统里的绝密指令复印件。
【接管嫌疑人欧阳菁，如遇反抗，可采取非常规手段，务必确保大风厂核心机密不外泄。】
落款，是一个刺眼的代号：老鹰。
“非常规手段，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林城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欧阳菁，“意思就是，只要你今晚落到赵东来手里，明天一早，京州市局的看守所里就会多一具‘畏罪自杀’的尸体。而你的好丈夫李达康，不仅不会深究，还会亲自在常委会上给你定性，用你的死，来换取他政治上的彻底解脱！”
“不！”欧阳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她想起这些年和李达康的同床异梦，想起李达康为了羽毛不肯给她批一块地，想起自己为了两千万回扣担惊受怕。到头来，她在李达康眼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包袱。不仅被丈夫抛弃了，还被整个利益集团当成了必须抹除的污点。如果今晚不是林城强行冲卡，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林城靠回椅背，冷眼看着这个特权贵妇在绝望中彻底崩溃。
“开车。回省纪委。”林城对着驾驶座上的张慧下达了指令。
防暴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穿过特警们让开的通道，像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车外，赵东来依旧跪在泥水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车厢里，欧阳菁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幻想破灭后的歇斯底里。她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城，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
“林城……你想知道什么……”欧阳菁的指甲深深抠进真皮座椅，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和怨恨而变得扭曲，“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汉东的天翻过来！”
林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