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林城的下颌线滴落,重重砸在免提键闪烁的红光上。
“林城……”扬声器里,李达康的声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打磨过,透着一股极度疲惫却又强撑威严的沙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公然挑起省纪委和京州市委的对立!”
林城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左手举着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右手依然死死压着赵东来的手腕。军靴毫不留情地碾在赵东来战术裤腿的泥水里,将这位平时威风八面的特警支队长死死钉在地上。
“李书记,扣帽子的套路对我没用。”林城的声音穿透狂风,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挑起对立的不是我,是这个半夜带着装甲车来高速公路上劫囚的特警支队长。如果你非要说这是京州市委的决定,那好,明天一早我就把这份‘决议’直接上报中纪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李达康显然被这句话戳中了死穴。
赵东来跪在满是油污和雨水的柏油路面上,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手机。他现在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李达康的“担当”上。只要李达康敢硬挺一句,他赵东来今天就算拼了这身警服,也要把欧阳菁抢下来。
“林城同志!”李达康的语调猛地拔高,试图用官场上的太极推手来稳住局面,“大风厂的案子,事关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生计,牵扯面太广!市委考虑到社会影响,决定由市局协助最高检先进行内部核查。欧阳菁同志毕竟是京州的干部,就算有问题,也该由京州……”
“核查什么?”林城厉声打断,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收费站上空,“核查她怎么利用星空财税,把大风厂两千万过桥贷款洗到洛杉矶去买豪宅?还是核查她怎么跟最高检的内鬼‘老鹰’暗通款曲,准备在半路被杀人灭口?!”
“灭口?!”
这两个字一出,不仅是赵东来浑身一震,连周围端着微冲的特警们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隔着几百公里的风雨,林城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被碰倒、茶水泼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李达康引以为傲的镇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太了解李达康了。这位汉东的政治明星,满脑子都是GDP和他的政治羽毛。欧阳菁对他来说,早就从结发妻子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政治地雷。
“李达康,你真以为最高检反贪总局二处的那份协查函,是为了帮你们京州捂盖子?”林城微微俯下身,对着麦克风,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锋,“老鹰为什么连夜越级下发公函?为什么不经过省委备案?因为他们急了!他们要欧阳菁今晚就死在京州的地界上!只要人一死,所有的账本就成了死无对证。到时候,武装劫夺重犯、逼死重要嫌疑人的屎盆子,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你李达康的头上!”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防暴车的装甲钢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赵东来面色惨白如纸。林城的话像是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灭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如果林城说的是真的,那他今晚带人来拦车,根本不是在保欧阳菁,而是在给别人当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有人要灭口?”李达康的声音开始发抖,那股强撑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政客在面临灭顶之灾时的极度恐慌。
“证据就在我身后的防暴车里。”林城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几十个端着微冲、却已经完全丧失斗志的特警,“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谈证据。我只跟你谈政治。”
林城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风雨声更清晰地传进麦克风。
“李达康,你是个聪明人。你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的政治生命。现在,欧阳菁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死。”林城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审判机器,“省纪委的车队就在这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下令赵东来开枪。”林城伸出沾着雨水的左手,指着自己胸口的纪委徽章,“只要枪一响,明天汉东的天就塌了。我保证,你李达康绝对活不到后天的太阳升起,中纪委的专案组会直接把你从市委大院里带走。”
“第二,你下令撤兵。欧阳菁我带回省纪委。只要人进了零号留置室,我保证她活得好好的。至于你李达康,还能继续坐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保住你那身爱惜了一辈子的羽毛。”
二选一。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缓兵之计。
林城用最极致的政治权衡,将这位汉东权力巨头硬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
“李书记……”赵东来终于忍不住了,他跪在泥水里,对着电话嘶哑地吼道,“不能撤啊!这要是撤了,咱们京州市局的脸面往哪放!以后在汉东,谁还把咱们当回事!”
“闭嘴!”林城左腿微曲,膝盖猛地顶在赵东来的肩膀上。
赵东来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重重栽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脸面?”林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轻蔑,“几十条人命的血泪账本,两千万的海外洗钱,你跟我谈脸面?你们京州官场的脸,早就被你们自己丢尽了!”
说完,林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话上。
扬声器里,只有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说话声,只有粗重、混乱、如同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
林城知道,李达康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心理煎熬。一边是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结发妻子,虽然早已同床异梦,但毕竟血浓于水;另一边,是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政治前途,是他引以为傲的GDP宏图。
保大局,还是保妻子?
对于一个普通的丈夫来说,这或许是个艰难的抉择。但对于一个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政客来说,答案其实早就注定了。林城现在要做的,就是逼着李达康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把这个冷酷的答案说出来。彻底粉碎这些特权阶层虚伪的温情面纱。
“李达康。”林城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我再给你最后十秒钟。十秒钟后,如果你还不表态,我就当京州市委公然武装抗拒省纪委办案。我会直接向沙瑞金书记和中纪委汇报。到时候,你连断腕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雨幕中,收费站的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将林城冷峻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几十名特警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暴雨中。他们手中的突击步枪仿佛重逾千斤,枪口死死指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
防暴车内,张慧紧紧握着方向盘,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后座的欧阳菁脸色煞白,浑身剧烈颤抖着。她隔着防弹玻璃,死死盯着林城手中的那部电话。那是她丈夫的电话,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和靠山。
“达康……达康不会不管我的……他不会的……”欧阳菁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精心修剪的指甲在真皮座椅上抠出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她不相信那个为了面子能把她留在身边几十年的男人,会在这个时候抛弃她。
“五。”
林城开始倒计时。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面部轮廓滑落,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
“四。”
电话里依然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李达康在挣扎,那是人性与党性、私欲与权力的疯狂绞杀。
“三。”
赵东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主子放弃了。
“二。”
“一。”
林城的大拇指缓缓压向红色的挂断键。
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屏幕的那一瞬间,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沙哑、透着无力与极致冰冷的叹息。
紧接着,李达康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