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的冷风直直吹在金属审讯桌上。林城抽出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英文账单,“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欧阳菁面前。
震动顺着桌面传导到审讯椅上,欧阳菁浑身猛地一哆嗦,手腕上的金属铐链撞出清脆的响声。
“看清楚。”林城的手指压在账单首页,指尖点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这是你女儿李佳佳,过去一年在美国的信用卡消费明细和银行流水。”
欧阳菁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努力往后缩着身子,抗拒着那份文件,但惨白的灯光将纸面上的黑字照得刺眼无比,硬生生扎进她的瞳孔。
“去年十一月二日,拉斯维加斯百乐宫赌场,VIP包房。”林城根本不给她躲避的机会,声音冷硬如铁,“一晚上的筹码流水,二十五万美金。全输了。”
欧阳菁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十二月十日,纽约第五大道。百达翡丽限量版镶钻腕表一块,十二万美金。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两只,九万美金。”林城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今年二月,比弗利山庄私人游艇派对,包场费用五万美金。”
“三月,巴黎时装周……”
“别念了!”欧阳菁突然尖叫出声,打断了林城的话。她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母狼,“佳佳有出息!她在华尔街实习,认识的都是上流社会的精英!那是她的社交需要!你们凭什么查她的隐私!”
“隐私?”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高大的身躯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倾轧过去。
“欧阳菁,你到现在还在拿‘上流社会’这块遮羞布来骗自己?”
林城一把抓起那份账单,直接甩在欧阳菁的脸上。
锋利的纸张边缘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账单散落一地,铺满了她脚下的地胶。
“你女儿在百乐宫赌场一晚上输掉的二十五万美金,是大风厂三个重伤工人一辈子的医药费!”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留置室的四壁嗡嗡作响,“她在第五大道买的那只爱马仕包,大风厂的女工在流水线上踩十年缝纫机,连个金属扣都买不起!”
欧阳菁被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残存的粉底。
“你口口声声说她有出息,说她在华尔街实习。”林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真以为我查不到?李佳佳早就被那家投行辞退了!她现在每天的日常,就是拿着你洗到海外的赃款,混迹在各种富二代的奢靡派对里,吸食大麻,烂醉如泥!”
“不可能!你胡说!”欧阳菁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手腕被手铐勒出深深的血槽,鲜血顺着冷白色的皮肤淌下来,“佳佳从小就优秀!她是最骄傲的公主!你这是污蔑!”
“我污蔑?”
林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播放器,按下开关。
一段极度嘈杂的录音在留置室里响起。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中,夹杂着男男女女放肆的狂笑。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孩含混不清、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刷!随便刷!我妈是京州商业银行的行长,我爸是市委书记!汉东有的是钱!给我开最贵的香槟!”
录音戛然而止。
欧阳菁整个人僵在审讯椅上。那是她女儿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只是那声音里透出的堕落、狂妄和歇斯底里,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甚至恐惧。
“听清楚了吗?”林城关掉播放器,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刀锋般刮着欧阳菁的脸,“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公主。这就是你用大风厂工人的血汗钱,培养出来的‘上流精英’。”
诛心。
这是极致的诛心。
对欧阳菁这种自诩高贵的特权贵妇来说,最致命的打击不是告诉她要坐牢,而是亲手撕碎她最在乎的体面,把她最疼爱的女儿的堕落,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欧阳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引以为傲的贵妇姿态荡然无存。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面前的金属挡板上。
“不……不该是这样的……”欧阳菁喃喃自语,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我只是想给她最好的……我李达康整天忙着他的GDP,忙着往上爬,连家都不回!我只有佳佳了……我不能让她被人看不起……”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哭诉,试图用一个母亲的苦衷来为自己的贪婪辩护。
林城冷冷地看着她表演。这种贪官落网后的忏悔戏码,他见过太多了。
“收起你那套廉价的眼泪。”林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你不是为了女儿,你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扭曲的虚荣心。你受不了李达康的冷落,就用权力去换取金钱,用金钱去填补你空虚的特权优越感。”
林城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欧阳菁的理智强行拉回现实。
“现在,洛杉矶的房产、海外信托的签字、你女儿的挥霍账单,证据链已经彻底闭环。”林城盯着她的眼睛,“大风厂那两千万的回扣,你认,还是不认?”
欧阳菁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被泪水和冷汗浸透,狼狈不堪。
她知道自己完了。铁证如山,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而且李达康已经抛弃了她,老鹰的灭口计划也证明她成了一枚弃子。
但她骨子里的自私和精明,在绝境中再次占据了上风。
如果把这两千万全扛下来,她下半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她必须找一个替死鬼,必须把水搅浑。
只要能切断这笔钱向上的联系,只要能保住李达康——毕竟李达康是她女儿唯一的指望了。
欧阳菁深吸了一口带着涂料味的冷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城。
“钱,我认。”
欧阳菁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林城不动声色,等待着她的下文。他很清楚,像欧阳菁这种人,就算认罪,也绝对会留一手。
果然,欧阳菁话锋一转,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惨笑。
“但是林城,你别以为抓到我就能结案了。”欧阳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星空财税那个壳子,确实是我弄的。但我一个商业银行的副行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力,能左右大风厂五千万的过桥贷款?能把两千万的回扣洗到海外?”
林城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哦?那你说,是谁?”
欧阳菁猛地直起身子,手铐撞得哗啦作响,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力竭地喊出一个名字。
“是丁义珍!”
欧阳菁死死盯着林城,试图从他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
“大风厂的改制,是丁义珍一手操办的!过桥贷款的批示,也是他压下来的!我只是个办事的,真正拿大头的,真正把大风厂的资产掏空的,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欧阳菁急促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知道丁义珍已经跑了,逃到了海外。只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一个抓不到的人,这件案子就会成为一桩死案。资金链的追溯就会彻底切断,李达康就能安全,她自己也能减轻罪责。
弃车保帅。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脱身之法。
留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空调风机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林城没有说话。他看着欧阳菁那张因为自以为得计而微微扭曲的脸,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抹极度冰冷、极度嘲弄的笑意。
欧阳菁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头皮一阵阵发紧。
“你……你笑什么?”
林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将那张冷酷的脸逼近欧阳菁。
“我在笑你的愚蠢。”林城的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狱的宣判,“欧阳菁,你是不是觉得,丁义珍跑了,你就可以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他头上,顺便帮你那个冷血的丈夫切断利益链?”
林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很遗憾,你这套弃车保帅的把戏,在我这里,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