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震落了门楣上的一层细灰。
零号留置室内,惨白的白炽灯光像刀片一样切在欧阳菁的脸上。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贵妇盘发此刻彻底散落,几缕被冷汗浸透的头发死死贴在脸颊上。
听到脚步声,瘫在审讯椅上的欧阳菁猛地弹了起来。手腕上的精钢手铐砸在金属挡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林城!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丁义珍的下落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她死死抓着挡板边缘,因为用力过猛,修剪精致的指甲甚至翻卷出了血丝。
林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审讯桌后,拉开椅子坐下。地下室特有的防潮涂料涩味混杂着欧阳菁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冷汗味,让这里的空气显得极度粘稠压抑。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警帽,放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酷。
“欧阳菁,你还在等李达康来救你,对吧?”林城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欧阳菁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咬紧了干裂的嘴唇。
“就在十分钟前。”林城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宣判死刑,“李达康下达了京州市最高级别的维稳指令。市局特警大队全员出动,实弹接管了京州商行的所有出入口。”
欧阳菁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灰败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达康动手了!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你们纪委进不去商行,拿不到原始账本,你们定不了我的罪!”
看着这个到此刻还沉浸在特权幻想中的女人,林城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讥诮的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他封锁商行,是为了保你?”林城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直刺欧阳菁的眼底,“你错了。他封锁商行,是为了赶在我们纪委之前,销毁所有能牵连到他的烂账。”
欧阳菁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李达康连夜去了省委大院,向沙瑞金递了投名状。”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欧阳菁的心理防线上,“他亲口向省委表态,大风厂和京州商行所有的贪腐洗钱,都是你欧阳菁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他已经决定起诉和你离婚,彻底切割。”
“不可能!这不可能!”欧阳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双手拼命拍打着金属挡板,“达康不会这么对我!我跟了他二十多年!我给他生了女儿!他怎么敢!”
“在政治生命面前,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算什么?”林城靠回椅背,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他现在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省委的怒火,保住他的光明峰项目,保住他的市委书记宝座。而你,就是那个最好的垫脚石。”
“你骗我!你这是在诈我!”欧阳菁疯狂地摇头,眼泪混着冷汗糊满了整张脸。
林城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音频,按下了播放键。
在这间死寂的留置室里,李达康那沙哑而冷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欧阳菁死不足惜,京州的经济大局不能乱啊!……我已经决定和她起诉离婚,彻底切割……”
录音很短,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将欧阳菁最后一丝自尊和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欧阳菁惨白的脸上。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发声的黑色方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熟悉李达康了。那个男人说出“死不足惜”四个字时,语气里的那种决绝和冷血,根本伪装不出来。
“你已经被抛弃了。”林城收起手机,语气森寒,“李达康把你当成了弃子,最高检的‘老鹰’随时准备让你永远闭嘴。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你知道的全部吐出来。用李达康的命,换你的命。”
防线,彻底崩塌。
欧阳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怨毒与疯狂。
“好……好一个死不足惜!好一个改革先锋!”欧阳菁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极度的仇恨而充血通红,“李达康,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你想踩着我的尸体往上爬,我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死死盯着林城,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终于掀开了最后的底牌。
“大风厂的过桥贷款,星空财税的回扣,那都是小钱!”欧阳菁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真正能要李达康命的,是丁义珍手里的东西!”
林城眼神一凛:“继续说。”
“外界都以为丁义珍坐上了飞往洛杉矶的美联航航班,那是假的!全都是障眼法!”欧阳菁双手紧紧抓着铁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护照是假的,登机的人也是假的!李达康根本不敢让丁义珍出国!一旦丁义珍在海外被国际刑警盯上,光明峰项目的烂账就全兜不住了!”
“所以,丁义珍在哪?”林城身体前倾,逼视着她。
“在京州!就在李达康的眼皮子底下!”欧阳菁歇斯底里地吼道,“李达康让他的心腹司机,把丁义珍暗中截了下来,藏在了京州远郊!”
林城眼底闪过一道锋利的冷光。
果然。李达康这个满嘴宏大叙事的政客,背地里干的却是窝藏重犯、对抗审查的勾当。那张伟光正的画皮下,藏着的是令人作呕的极度自私与伪善。
“丁义珍手里有什么?”林城追问。
“血泪账!整个光明峰项目所有的血泪账!”欧阳菁喘着粗气,“强拆碾死人的赔偿款被谁吞了,京州周边三个黑煤窑瞒报的几十条人命,还有李达康为了政绩违规批给赵家的土地红线!所有的核心数据和批条,丁义珍都备份在一个加密硬盘里!”
欧阳菁看着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报复的快意:“李达康以为把丁义珍藏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但他不知道,丁义珍根本不信他!丁义珍知道自己早晚会被灭口,他花重金联系了东南亚的蛇头,准备走水路偷渡!”
林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偷渡的地点和时间。”林城的语速瞬间加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京州远郊,大丰化肥厂废弃的货运码头。”欧阳菁死死盯着林城,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的情报,“蛇头的快艇,今天凌晨三点靠岸。”
林城猛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
凌晨一点十五分。
距离丁义珍偷渡,仅剩不到两个小时!
一旦让丁义珍带着那份足以炸翻整个汉东官场的核弹级硬盘逃离出境,李达康就能彻底把所有的罪名推得一干二净。死无对证之下,京州市委书记的宝座依然稳如泰山。
“张慧!”林城转身,厉声冲着门外的监控探头喊道。
铁门迅速被推开,张慧快步走入,神色冷峻:“林书记。”
“把她的口供立刻录入法网系统,锁定所有细节。”林城抓起桌上的警帽,大步向外走去,“派人二十四小时死守这间留置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哪怕是省委来人,也给我挡回去!”
“明白!”张慧大声应道。
林城走出零号留置室,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眼底的杀机愈发浓烈。
时间太紧了。
现在调动省纪委的武警特勤前往远郊码头,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而且李达康已经启动了全市维稳预案,沿途的交通卡口必然布满了市局的眼线。大批警车一旦出动,必然会打草惊蛇。李达康甚至可能会抢先一步,直接在码头将丁义珍连人带账本一起沉江灭口。
常规的抓捕手段,已经来不及了。
对付李达康这种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就必须用比他更狠、更隐秘的刀。
林城停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他从制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卫星加密电话。
这是单线联系那个“死人”的唯一工具。
林城按下了一串复杂的长串号码,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听筒里没有说话声,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野兽蛰伏般的呼吸声。
“养了你这么多天,该干活了。”林城看着窗外无尽的黑夜,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京州远郊,大丰化肥厂废弃码头。丁义珍凌晨三点偷渡。”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脆响。
“我要活的,还有他手里的硬盘。”林城眼底寒芒爆射,“如果李达康的人敢阻拦,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