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打得很足。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刮过林城的脸颊,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鼻血和酸臭冷汗的味道越发浓烈。那是一具正在迅速腐败的政治尸体散发出的气味。
“咔哒。”
林城随手将红机听筒扔回座机上。塑料外壳碰撞的脆响,在这间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沙瑞金放弃了。
汉东省最具权势的一把手,在三十一条人命的血证和中纪委的威慑面前,选择了冷酷的政治切割。
林城垂下眼帘,目光扫过瘫在宽大真皮座椅里的李达康。
几分钟前,这位京州市委书记还在拍着桌子大谈GDP和宏观大局,试图用“改革阵痛”来粉饰太平。现在,他却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泥鳅,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勤干警见状,松开了压制他肩膀的双手。
李达康失去支撑,身体猛地往下一滑。他颤抖着抬起手,将塞在嘴里的那团沾满血丝和唾液的真丝领带扯了出来,随手扔在地毯上。
“呼……呼……”
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李达康胸口剧烈起伏,那头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乱成了一团杂草,混合着冷汗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算计、野心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死死盯着林城右手食指上勾着的那副精钢手铐。
金属链条在冷光灯下泛着森然的寒芒。
“林……林书记。”
李达康终于出声了。嗓子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没有叫“林城”,也没有叫“林副书记”,而是直接叫了“林书记”。
官场上称呼的细微改变,意味着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他已经在这个年轻的纪委副书记面前,彻底低下了那颗永远高昂的头颅。
林城没有接话。
他军用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一步一步,走到李达康的面前。
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头顶。
李达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松弛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滑动。他仰视着林城,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官威,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乞求。
“我认栽。”
李达康吐出这三个字,胸口猛地塌陷下去,像是在吐出最后一口心气,“大风厂的事,西山煤矿的事,还有欧阳菁……我都认。我跟你走。”
坐在几米外的市委秘书长吴耀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双腿抖得撞击着实木桌腿。他跟了李达康五年,见惯了这位书记一言九鼎、杀伐果断的模样。就在昨天,李达康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办事不力。
而现在,这座他以为永远不会倒塌的靠山,竟然在一个年轻的纪委副书记面前低头认罪。兔死狐悲的战栗感,让吴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堂堂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一把手,汉东三大派系之一“秘书帮”的领军人物,就这么当着全班子的面,摇尾乞怜了。
林城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太清楚这些政客的套路了。认栽?不过是见风使舵,发现沙瑞金这座靠山倒了,想用最快的速度止损罢了。
“李书记既然认了,那就走吧。”林城语气平淡,手腕微翻,手铐的两个铁环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啦”一声脆响,“是你自己伸手,还是让我的特勤帮你?”
李达康看着那副闪着寒光的刑具,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他突然直起腰,双手死死抠住真皮座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林城……不,林书记。”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哭腔,“我李达康在汉东干了三十年!当年在金山县当县长的时候,为了给老百姓修路,我几天几夜睡在工地上!光明峰项目,林城开发区,哪一个不是我一砖一瓦拼出来的?”
他试图用过去的政绩和苦劳,来唤醒林城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
“我没有往自己兜里装一分钱!欧阳菁收的那些回扣,我真的不知情啊!我只是……只是太想把京州的经济搞上去了!”李达康声泪俱下,试图做最后的道德绑架。
“所以呢?”
林城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刀,直刺李达康的灵魂,“你没往兜里装钱,欧阳菁洛杉矶的豪宅是怎么来的?你为了搞经济,西山煤矿三十一条人命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三十一个家庭的血泪,就是你拼出政绩的代价?”
李达康被噎得呼吸一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知道在林城面前谈政绩已经毫无意义,这个冷血的酷吏根本不吃这一套。在绝对的法理和铁证面前,他那些宏大的叙事全变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抠住扶手的手。他双手有些无措地在大腿上搓了搓,将沾着血迹的衬衫下摆弄得更脏了。
他转过头,用求助的目光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十几个市委常委,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李书记”叫得震天响的下属,此刻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纪委书记低头看着空白的笔记本,组织部长假装在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替他求情。所有人都在急于和他切割。
众叛亲离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李达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城,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冀。
“林书记,我跟你走。但我求你一件事。”李达康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生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他仅剩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一件事。”
林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说。”
李达康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吞咽声,眼眶竟然红了。
“这栋市委大楼,我待了六年。”李达康指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声音发颤,“外面办公区,还有几百个京州市委的干部。他们都是看着我发号施令的。”
他颤抖着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不跑,我也跑不了。我就是想……想保留最后一点作为干部的体面。别在这里给我戴手铐。”
李达康仰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泥水和血迹,显得无比狼狈。
“让我自己走出去。等上了你的车,你想怎么审,我全都配合!算我李达康,求你了!”
为了增加筹码,李达康猛地压低声音,抛出了最后的底牌:“只要你给我这个面子,高育良的底细,还有赵家在京州的暗盘,我全交代!我手里有他们致命的把柄!”
一个省委常委的全面配合,对于纪委办案来说,诱惑力是致命的。只要林城点个头,他就能兵不血刃地拿到扳倒汉大帮和赵家的核心线索。
周围的常委们听到“高育良”和“赵家”的名字,脸色瞬间惨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
林城握着手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摇尾乞怜的男人。
就在半个小时前,李达康还站在这张会议桌的尽头,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描绘着京州GDP的宏伟蓝图,把那些因为强拆和矿难死去的老百姓称为“改革必须经历的阵痛”。
现在,轮到他自己经历阵痛了,他却开始乞求体面和尊严。
林城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西山煤矿那些被压在几百米地底下的矿工。他们被落石砸碎脊骨、在黑暗中绝望等死的时候,李达康给过他们体面吗?
闪过大风厂那些为了保住饭碗,在暴雨中和特警对峙的工人。他们被安置费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李达康给过他们尊严吗?
还有十年前,自己的父亲被这群人扣上贪腐的帽子,逼得跳楼自尽。母亲含冤上吊。那时候,这群高高在上的特权阶层,谁给过林家体面!
特权阶层就是这样。他们手握权力的时候,视人命如草芥,将法治踩在脚下。一旦跌落神坛,又妄图用所谓的“干部尊严”来逃避惩罚,继续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
林城眼底的冷光越来越盛。
胸腔里那一团压抑了十年的怒火,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指尖。
他缓缓倾下身,双手撑在实木会议桌的边缘,死死盯着李达康的眼睛。
“体面?”
林城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的讥诮越来越浓。
李达康看着林城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他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
林城慢慢站直身体,右手勾着手铐的链条,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林城的嘴唇,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他给出的筹码足够大,他相信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林城懂一点点变通,就一定会答应这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然而,林城看着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