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机电话的铃声在逼仄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催命般的急促。
林城盯着那部红色的塑料外壳,伸手抓起听筒。听筒边缘有些冰凉,贴在耳边,电流的嘶嘶声中,传出沙瑞金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林城同志!你到底要把汉东的天捅出多大的窟窿才肯罢休?!”
沙瑞金的声音透过听筒震动着耳膜,带着省委一把手的雷霆之怒。
林城面无表情,身体靠在椅背上:“沙书记,李达康瞒报三十一条人命,欧阳菁洗钱两亿。我抓他,走的是中纪委的特批程序,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冷笑连连,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警惕,“中纪委办公厅刚刚给我下了死命令!京都收到了一封极其严重的实名举报信。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林城,是十年前畏罪自杀的贪官林建国的儿子!”
沙瑞金的呼吸声在听筒里粗重起来:“你动用武警实弹冲击京州市委常委会,当着全省干部的面给李达康戴手铐。你这是反腐,还是借着纪委的公器,报你父亲的私仇?!”
林城眼底的杀机一闪而逝。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刀子捅得确实够深、够毒。在华夏官场,一旦被扣上“公报私仇”、“破坏政治生态”的帽子,哪怕手里攥着再多铁证,也会被上级视为政治上的绝对不成熟。
“沙书记,证据不会因为我的出身就变成伪造的。”林城声音极冷,没有丝毫退让。
“证据的合法性,现在轮不到你来定性!”沙瑞金直接打断,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京都高层极为震怒。在特别调查组抵达汉东之前,我以省委的名义正式命令你:立刻停止对李达康的突审!第九审查室所有人撤回纪委大院,不准有任何越轨举动!如果你敢抗命,汉东省委将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啪!”电话被重重挂断,忙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城放下听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沙瑞金这通电话,表面上是传达京都的旨意,实则是顺水推舟,借着高育良的这封诬告信,彻底夺走他的办案权。
汉东省委,二号家属楼。
书房里开着恒温空调,空气干燥而温暖。顶级的海南沉香在错金博山炉里缓慢燃烧,浓郁的木质香气掩盖了窗外的泥腥味。
高育良戴着金丝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艺剪,正气定神闲地修剪着一盆价值连城的黑松盆景。
省公安厅厅长程度穿着便衣,微微躬着身子站在书房中央。他身上带着刚从雨夜里赶来的寒气,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高书记,魏主任那边通过内线递话了。”程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信已经通过内参通道,直接送到了中纪委某位副书记的案头。上面看了大发雷霆。定性很准:酷吏、公报私仇、无视组织纪律。”
“咔嚓。”高育良手腕微动,剪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松枝。青涩的植物汁液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他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悲天悯人:“程度啊,水至清则无鱼。林城这把刀太快,太不讲规矩。他今天敢带枪冲李达康的会场,明天就敢冲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我写这封信,也是为了挽救汉东的政治生态嘛。”
程度连连点头,满脸谄媚:“高书记高明!林城以为手里攥着几本破账就能翻天。他不懂,在这汉东,规矩是您定的。不过……”程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手里毕竟有李达康和欧阳菁的死证,万一调查组……”
“证据?”高育良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滚烫的大红袍。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他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冷光,“只要调查组一落地,停了林城的职。他手里那些东西,就会被定性为‘非法取证’。在程序正义面前,真相也得让路。只要林城一倒,李达康的案子就得重新审查,大风厂的烂账也就成了悬案。”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泼墨般的黑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通知下去,让咱们的人准备好。明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沙瑞金肯定要重新划分京州的权力蛋糕。李达康空出来的位置,我们汉大帮,当仁不让。”
省纪委,地下三层。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张慧和雷豹快步走进办公室。两人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收到了外面的风声。
“林书记,出事了。”张慧紧紧捏着一份文件,指节用力,“京州市局借口‘协助安保’,派了四辆防暴车把咱们纪委大院的两个出口全堵了。沙书记签发的省委令刚刚传真过来,要求我们立刻封存李达康案的所有卷宗,等待上级接收。”
雷豹额头上青筋暴起,粗犷的脸上满是憋屈与狂怒。他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这帮王八蛋贼喊捉贼!林书记,只要您一句话,我带九室的兄弟冲出去!我看谁敢拦纪委办案!”
“闭嘴!”林城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雷豹的火气。
林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冷硬如铁:“拿纪委的招牌去跟省委硬碰硬?这正是高育良想看到的。只要我们开一枪,‘武装对抗组织’的罪名就能直接把我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李达康就在隔壁,眼看就要吐出高育良的黑料了!”雷豹咬着牙,眼眶通红。
林城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视网膜上系统给出的红色预警。那是一份京都特别调查组的名单。副组长那一栏,赫然印着最高检政治部副主任——魏铭的名字。
“老鹰”亲自下场了。
高育良以为封住了他的刀,以为借着京都的势就能把他踩死。但这群玩弄权术的政客根本不懂,法网系统给出的证据,是不受任何所谓“程序”限制的绝对死证。
“张慧。”林城转过身,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在。”
“传我的命令,第九审查室全面进入静默状态。”林城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冷静,“切断零号留置室的监控,暂停对李达康的一切审讯。把核心卷宗锁进保险柜。告诉外面的兄弟,交出配枪,回宿舍睡觉。”
张慧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林书记,您这是要……认输?”
“认输?”林城理了理纪委制服的领口,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高育良不是想看我们被吓破胆吗?那我就给他演一出军心涣散的好戏。他不彻底跳出来接管京州,我怎么把他们汉大帮连根拔起?”
林城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沙瑞金下发的省委令,双手一撕,刺啦一声,红头文件化作废纸,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
“让他先得意一晚上。明天,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与此同时。
京都国际机场,暴雨倾盆。
一架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识的湾流G650公务机,撕裂厚重的雨幕,轰鸣着冲入三万英尺的雷暴云层。
机舱内光线昏暗。几名身穿黑色夹克、面色冷峻的调查员正低头翻看着厚厚的卷宗。
坐在首位的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却透着一股阴冷。他正是最高检政治部副主任,魏铭。
魏铭翻开手边那份印着“绝密”字样的红色档案夹。档案首页,赫然贴着林城穿着纪委制服的免冠照片。
魏铭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林城冷硬的眉眼,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建国的儿子……十年了,你居然还敢回汉东。”魏铭合上档案,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我能用一支笔送你老子下地狱,今天,我就能用规矩,把你这张皮生生扒下来。”
一支足以剥夺林城一切权力的利剑,正跨越上千公里的夜空,直逼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