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碎纸片落入塑料纸篓,发出干瘪的摩擦声。
地下室的白炽灯发出低频的电流声。空调出风口喷吐着森冷的白气。
雷豹双眼充血,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胸膛剧烈起伏。张慧死死咬着下唇,脸色惨白。
“林书记,就这么认怂了?”雷豹粗声粗气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外面市局那帮孙子开着防暴车堵我们的门!李达康在隔壁留置室里砸杯子骂娘!咱们九室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林城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压瘪的中南海。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打火机窜出火苗,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一口浓烈的烟雾吐出,辛辣的烟草味在逼仄的办公室里弥漫。
“窝囊?”林城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冷得掉冰碴,“你以为这是街头古惑仔抢地盘?这是汉东省最高级别的政治博弈。高育良把诬告信捅到了中纪委,京都的调查组已经在天上了。这个时候咱们要是拎着枪冲出去,叫什么?叫武装抗命!”
雷豹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骨节咔咔作响:“那就由着他们往您身上泼脏水?说您是公报私仇?”
“泼。”林城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不仅让他们泼,咱们还得帮他们把这盆脏水端稳了。”
张慧愣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传我的命令。”林城掐灭半截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第一,撤掉大院门口的武装岗哨,把大铁门打开。市局的防暴车爱堵多久堵多久,告诉兄弟们,谁也不许出去搭理他们。第二,九室所有人,交枪,脱制服,回宿舍睡觉。谁敢在这时候私自行动,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雷豹瞪大了眼睛,嘴唇直哆嗦,但看着林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只能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是!”
“第三。”林城转头看向张慧,“去食堂后厨,让师傅下碗热汤面,加两个荷包蛋。你亲自端进去,给李达康送去。”
“给李达康送面?”张慧彻底懵了。
“对。”林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顺便告诉他,省委沙书记和高书记已经介入了。纪委这边……压力很大,审讯暂时中止。”
张慧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林城的意图。
这是要把戏做足!
李达康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只要他察觉到纪委的态度软化,必然会认为林城扛不住京都和省委的双重压力,马上就要完蛋了。李达康一得意,外面的高育良就会得到准信——林城,真的怂了。
“去办。动作要快,脸上的表情要慌,要让所有人都看出咱们纪委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林城挥了挥手。
两人领命退下。沉重的隔音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城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视网膜上,法网系统幽蓝色的光幕静静悬浮。
【当前状态:静默。】
【外部威胁评估:京都特别调查组预计六小时后抵达。】
林城揉了揉眉心。高育良这手“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漂亮。用林建国当年的案子做文章,直接从政治正确的高度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在官场,不怕你贪,就怕你政治上不可靠。一个带着私人仇恨来办案的纪委副书记,手里拿出的证据,谁敢信?
但高育良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林城只是个靠着一腔热血和几份账本横冲直撞的莽夫。他不知道,这十年的蛰伏,林城早就把那些吃人的权谋手段刻进了骨子里。
退一步,不是怕了,是为了让对方把脖子伸得更长。
李达康倒了,京州市委书记的宝座空悬。这可是汉东省最大的政治蛋糕,掌握了京州,就等于捏住了汉东一半的经济命脉。
高育良费了这么大劲,冒着彻底得罪沙瑞金的风险给京都递诬告信,难道只是为了保住他那点伪善的面子?
不。他是要吞下京州。
只要林城这把悬在头顶的刀钝了,高育良的汉大帮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向京州市委大院。
“叮——”
桌上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城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阅后即焚的短讯。发件人是陆亦可。
“汉大帮核心成员连夜异动。公安厅长程度已秘密调集三个中队接管京州要害部门。祁同伟传来消息,高育良刚给京州市长打过电话,明示要‘稳定大局’。”
林城看着屏幕上的字迹逐渐变淡、消失,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果然。老狐狸按捺不住了。
林城站起身,推开办公室自带的简易休息室的门。他没有脱衣服,就这么穿着那身带着泥水和汗味的纪委制服,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闭目养神。
他需要保存体力。因为明天,将是一场刺刀见红的绞肉战。
六个小时后。清晨七点。
暴雨终于停了。汉东省委大院的柏油路面上积满了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省纪委大楼前。
两辆京州市局的防暴车依然嚣张地横在门口。几个穿着黑色特警作训服的汉子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神轻蔑地瞥着纪委大院里空荡荡的操场。
“真怂了。昨晚还牛逼哄哄地带枪冲卡,今天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特警吐出烟圈,嗤笑道。
“废话。听说是上面直接下了死命令,那个姓林的马上就要被扒了皮了。”
大楼三层,林城的办公室。
林城站在百叶窗后,冷眼看着下面这一幕。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刺激着胃粘膜,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清醒的亢奋中。
门被敲响。张慧快步走进来,眼底满是红血丝。
“林书记,刚接到的省委办公厅通知。”张慧把一份红头文件递到桌上,声音发紧,“上午九点,省委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议。议题是……讨论京州市委班子的暂代人选,以及大风厂后续维稳工作。”
林城没有看那份文件。他伸手抚平制服领口上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
“通知您参加了吗?”张慧咽了口唾沫。
“没有。”林城拿起桌上的大檐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住了他那双锋利如刀的眼睛,“但我必须去。这出戏,缺了我这个反派,高书记怎么唱得下去?”
“可是……京都的调查组已经落地了。沙书记明令禁止您离开纪委大院……”
“张慧。”林城打断了她,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当你的手里握着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时,你就是规矩。”
他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备车。去省委大院。”
上午八点五十分。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被擦得一尘不染。红木椅背上透着威严的光泽。
高育良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会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镜片后的双眼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脸色阴沉的沙瑞金,又扫了一眼对面空着的、原本属于李达康的位置,嘴角微微上扬。
李达康进去了。林城被按死了。
整个汉东,现在是他高育良的天下。
他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下。拧开紫砂壶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同志们啊。”高育良放下茶壶,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京州不能乱,汉东的大局不能散。达康同志出了问题,我们很痛心。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市不可一日无主。我提议,由公安厅长程度同志,暂时接管京州的维稳工作……”
话音未落。
“砰!”
会议室两扇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乱响。
高育良手里的紫砂壶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所有常委齐刷刷地转过头。
门外,林城穿着笔挺的纪委制服,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带着一身还未散去的寒气,大步跨入会场。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钉在高育良那张瞬间僵硬的脸上。
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