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暴车粗暴地撕开雨幕,轮胎碾过积水,稳稳停在汉东省纪委大院的主楼门前。
雨下得极大,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透过布满水珠的车窗,林城看到门厅前停着三辆挂着“京V”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它们像三头蛰伏在暗处的钢铁巨兽,毫不掩饰地散发着来自权力中枢的压迫感。
纪委大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平时荷枪实弹在门口站岗的武警特勤被撤到了外围,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着黑色夹克、面色冷峻的陌生男人。
“林书记,他们连门卫都换了。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雷豹坐在副驾驶,拳头捏得咔咔响,粗重的呼吸在车窗上喷出一层白雾。
林城没有接话。他低头,目光落在腿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上。皮革表面有些磨损,提手处透着冰冷的触感。里面装着祁同伟用命换来的绝密录音,以及浸透了医用酒精的光明峰项目底层账册。
这不仅仅是扳倒高育良的死证,更是撕开京都那张权力巨网的尖刀。
“下车。”林城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慧迅速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林城长腿迈出车厢,锃亮的皮鞋踩在积水中。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泥腥味扑面而来,让他因连日熬夜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清醒。
他单手拎着公文包,大步踏上台阶。两个穿黑夹克的调查组人员伸手想要阻拦:“站住,例行检查……”
“滚。”林城眼皮都没抬,极具威压的目光如剃骨钢刀般扫过两人。那两人被这股实质般的杀气震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林城径直穿过门厅,走向第一会议室。
走廊里的空气异常沉闷,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城停在厚重的双开木门前,伸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视网膜上,法网系统幽蓝色的光幕正在疯狂闪烁,危险预警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
“砰。”林城推开大门。
一股浓烈的特供烟草味混杂着上等大红袍的茶香,瞬间涌入鼻腔。
宽敞的会议室里,长条形红木桌前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不再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审视。
最高检政治部副主任,京都特别调查组组长,魏铭。
代号,“老鹰”。
林城的瞳孔微微收缩,捏着公文包提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就是这个人,十年前为了向赵家和钟家纳投名状,亲手伪造了那些致命的证据,将林建国逼上了绝路。
十年了。这张脸在林城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父母惨死的血泊。如今,仇人就端坐在自己的地盘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派头。
林城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将目光移向魏铭的左侧。
高育良端着那把标志性的紫砂壶,整个人舒服地靠在真皮椅背上。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抹笃定而阴冷的笑意。在看到林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高育良甚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俨然一副大局已定、胜券在握的胜利者姿态。
沙瑞金坐在右侧,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一言不发。他在观望,在权衡,在等京都的这把火把林城彻底烧成灰烬。
“林城同志,你的架子比我这个调查组组长还要大啊。”魏铭停下手里转动的钢笔,金属笔帽敲击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让京都的同志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二十分钟。这是汉东纪委的待客之道,还是你个人对组织审查的对抗?”
一开口,就是两顶足以压死人的政治大帽。
高育良放下紫砂壶,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长辈般的痛心疾首:“林城啊,魏主任连夜从京都赶来,就是为了查清你身上那些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你刚才带枪冲击省委常委会,目无组织纪律,现在又姗姗来迟。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真以为在汉东,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了?”
林城没有理会高育良的犬吠。他大步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砰。”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被他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迎着魏铭锐利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魏副主任,汉东的雨太大,路不好走。尤其是那些沾着血的泥坑,总得绕着点,免得脏了鞋。怎么,京都的茶喝不惯,非要跑到汉东来抖威风?”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沙瑞金眼皮一跳,他没想到林城面对京都的特使,依然敢如此嚣张。
魏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在最高检大权在握,走到哪里不是被地方官员众星捧月?一个区区省纪委副书记,竟然敢当面顶撞他。
“林城,注意你的态度!”魏铭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我现在代表中纪委和最高检联合调查组,正式向你宣布组织决定!”
魏铭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指节在纸面上重重敲击:“鉴于你近期在办案过程中,存在滥用职权、公报私仇、暴力逼供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甚至涉嫌为贪污犯亲属翻案。经上级批准,从现在起,暂停你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的一切职务!实行双规审查!”
魏铭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林城,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剥夺指令:“交出你的证件、配枪!还有,把你手里所有正在办理的案件卷宗,尤其是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的核心材料,立刻移交给我们调查组!”
高育良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结束了。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魏铭出手,林城被直接双规,光明峰的卷宗一旦移交到调查组手里,就会变成废纸。更何况,程度现在应该已经把档案室烧得一干二净了。死无对证,汉大帮的危机彻底解除。
高育良甚至有闲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准备欣赏林城从云端跌落泥潭时的绝望与挣扎。
然而,林城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制服最上面的一颗风纪扣。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沙瑞金的沉默,扫过魏铭的狂妄,最终死死钉在高育良那张得意的脸上。
“移交卷宗?”林城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高书记,你确定要我在这里,当着京都调查组的面,把光明峰项目的材料交出来吗?”
高育良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林城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但高育良坚信程度办事不会失手,他强装镇定,冷哼一声:“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拿出来,让魏主任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林城,不要负隅顽抗。”魏铭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审判者的姿态,“打开你的公文包。配合调查,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林城点了点头,身体前倾。他伸出双手,指腹搭在黑色公文包冰冷的金属锁扣上。
“咔哒。”
清脆的锁扣弹开声,在压抑的会议室里如同子弹上膛。
林城一把掀开公文包的翻盖,迎着魏铭和高育良的目光,吐出了足以掀翻整个汉东官场的第一句话。
“移交卷宗没问题。不过魏副主任,在移交之前,我想先向调查组实名举报一起大案。”林城从包里拿出一支微型录音笔,以及几本边缘还残留着刺鼻医用酒精味的账册,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如雷霆炸响,“就在半小时前,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通过加密电话指使省公安厅长程度,企图纵火焚烧京州市委档案室,毁灭国家绝密档案!”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手中的紫砂壶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直接泼洒在他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