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冷的固体。
高育良歇斯底里的咆哮还在梁柱间回荡,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涨得通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却还死死抓住桌角不肯离场的赌徒。
“程序不正义,证据就无效!”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从法条里抠出来的救命稻草,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这套他教给过无数学生的法学理论,此刻成了他抵挡末日审判的唯一盾牌。
他像是在说服林城,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只要咬死这一点,只要把林城所有的证据都打成“非法获取”,那么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主位上,魏铭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
没错,程序!
这是体制内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坚固的堡垒。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将林城死死钉在“违规办案”的耻辱柱上。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以调查组组长的身份,顺着高育良的话头,给这支录音笔定性。
然而,林城连半秒钟的机会都没给他。
“程序?”
林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他看着高育令那张色厉内荏的脸,就像在看一出蹩脚的独角戏。
“高书记,你跟我谈程序?”
林城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你指使下属纵火焚烧国家绝密档案的时候,想过程序吗?”
“你草菅人命,把三十一条矿工的性命当成你晋升的垫脚石时,想过程序吗?”
“你和你的夫人,将大风厂两亿国有资产洗到海外,变成你们家里的金山银山时,又想过程序吗?!”
连续三问,如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高育良的脸上。
高育良被问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种视法律为玩物,视人命如草芥的伪君子,也配谈程序?”林城眼中杀机毕露,再也没有丝毫掩饰。
他猛地探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那不是整齐的卷宗,而是一堆边缘焦黑、纸页浸润着暗红色血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烂账本!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医用酒精混合着血腥的味道,瞬间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沙瑞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魏铭的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高育良,在闻到那股熟悉味道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
“高书记,既然你想要证据,那我就给你证据!”
林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账册,手腕猛地一抖!
“啪!”
那本沾着血污、浸着酒精、散发着恶臭的账本,如同一个最肮脏的垃圾,被林城狠狠地甩在了高育良的脸上!
纸页边缘锋利,划过高育良保养得宜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冰冷的液体和黏稠的血渍,糊了他一脸。
极致的羞辱!
“啊——”高育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狼狈地用手去擦拭脸上的污秽,可那股死亡般的气息,却仿佛已经钻进了他的骨髓里。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林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抓起另一本账册,再次狠狠砸了过去!
“啪!”
“这是光明峰项目最底层的资金流水!每一笔见不得光的烂账,都在这里!”
“啪!”
又是一本!
“这是你高书记亲自批示,同意山水集团以超低价拿地的内部文件!”
“啪!”
“还有这个!你猜猜是什么?”
林城拎起最后一本最厚、也最破烂的账册,边缘焦黑,显然是刚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他没有再扔,而是缓缓翻开,将其中一页展示在众人面前。
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一个龙飞凤凤舞的签名,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高育良!
是他的亲笔签名!
时间、地点、批示内容,与旁边另一份丁义珍的签字文件,形成了完美的证据闭环!
这才是真正的死证!
“高书记,你不是要直接证据吗?”林城的声音充满了残忍的快意,“你的亲笔签名,够不够直接?”
“你不是要讲程序正义吗?”林城指着账本上那刺目的酒精和血污,冷笑道:“你的得意门生程度,带着这些账本,还有几大桶高纯度酒精,准备在档案室里‘走火’!人赃并获,这个程序,够不够正义?”
口供、物证、人证!
录音里程度的指认,是口供!
这堆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带着高纯度酒精味的账册,是物证!
账册上高育良的亲笔签名,与被活捉的程度,共同构成了无可辩驳的人证!
这是一条完美的、已经彻底闭环的证据链!
高育良所有的狡辩,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盯着自己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签名,盯着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蠕动、放大,最后变成了一张张在矿井下绝望哭嚎的脸,变成了在大风厂废墟中流离失所的工人的脸,变成了林建国夫妇含冤而死的脸!
无数的冤魂,从这本带血的账册里爬了出来,将他死死缠住!
“不……不……”
高育良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赖以生存的厚黑学,他伪装了几十年的学者面具,在这些浸透了酒精与鲜血的铁证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鸡毛。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面如金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那张曾经在汉东大学讲坛上挥洒自如、在省委常委会上指点江山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林城看着他这副丢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感。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了主位的魏铭。
此刻的魏铭,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高育良竟然愚蠢到在最核心的账本上留下亲笔签名!更没想到,林城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人赃并获!
这盘棋,已经彻底下死了。
高育良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魏铭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既有对高育良愚蠢的愤怒,更有对自己即将被牵连的恐惧!
他很清楚,这些账本一旦被坐实,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当年经手的一些事情,也极有可能被翻出来!
不行!
绝不能让林城得逞!
高育良可以倒,但必须倒在自己手里!这些证据,必须由调查组封存!
想到这里,魏铭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起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强行打断了会议室里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
“够了!”
魏铭霍然起身,官威十足地厉声喝道,矛头直指林城:“林城!谁给你的权力,在调查组面前如此放肆!殴打省委领导,毁坏案情材料!你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