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股刺鼻的酒精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像是凝固的毒药,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魏铭拍案而起,那一声巨响带来的震动,让桌上的茶杯都发出了不安的嗡鸣。他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面孔,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镜片后的双眼,射出毒蛇般阴冷的寒光,死死钉在林城身上。
“林城!你好大的胆子!”
魏铭的声音不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问,而是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他绕过宽大的红木会议桌,几步走到瘫软如泥的高育良身边,摆出了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在中央联合调查组面前,你公然行凶,殴打一位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他才是正义的化身,而林城则是罪大恶极的暴徒。
瘫坐在椅子上的高育良,在听到魏铭这番话后,涣散的瞳孔里猛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嘴唇蠕动着,配合地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一手捂着被账本划破的脸颊,一手颤抖地指着林城,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魏……魏主任……他……他这是政治迫害……是报复……”
沙瑞金坐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但他那微微眯起的双眼,却将魏铭和高育良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他不动,是在等,等魏铭这张来自京都的王牌,到底能打出多大的威力。
林城冷眼看着魏铭的表演,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十年仇恨的嘲弄。
用权力扭曲程序,用程序扼杀正义。
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就是这个魏铭,用同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伪造了所谓的“完美证据链”,将他父亲林建国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今天,他又想故技重施。
“殴打?”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魏副主任,你的用词很不专业。我只是在向嫌疑人展示证物,高书记情绪激动,自己没坐稳罢了。这顶帽子,我戴不起。”
“你!”魏铭被噎得脸色一滞,随即怒火更盛。他知道,跟林城玩这种文字游戏占不到便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钦差大臣”式的威严与冷酷。
他不再纠缠于“殴打”这种细枝末节,而是伸出手指,一一点向桌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和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带血账本。
“好,我们不谈这个,我们谈证据!”魏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林城,我以中央联合调查组组长的身份问你,这支录音笔,你是从何而来?!”
“你已经于一小时前被省委常委会口头停职,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对省公安厅的干部程度进行讯问?你履行了合法的讯问程序吗?有两名以上纪委同志在场吗?整个过程有全程录音录像吗?”
魏铭的语速极快,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向林城。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他不等林城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感,“你这属于非法取证!通过胁迫、诱导等非法手段获取的口供,在法律上,根本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它就是一张废纸!”
说完录音笔,他的手指又指向了那堆焦黑的账本。
“还有这些所谓的账册!”魏铭的眼神愈发轻蔑,“档案室是案发现场,你一个被停职审查的人,有什么资格擅自闯入?你破坏现场,私自拿走卷宗,这叫严重违纪!是执法犯法!”
“根据刑事诉讼法和纪委办案条例,任何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物证,都属于‘毒树之果’!‘毒树’本身是违法的,它结出来的‘果实’,自然也带毒,不能被采纳!”
“程序不正义,则结果不正义!”
魏铭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法理的天平上。
他这是在用体制内最锋利的武器——程序,来肢解林城抛出的所有铁证!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林城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完美证据链,以“程序非法”的名义,一块一块地拆掉、踩碎,让其彻底失效!
高育良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魏铭的背影,就像看到了救世主。对!非法证据!只要咬死这一点,一切就都完了!林城所做的一切,都将变成一场徒劳的闹剧!
“所以,”魏铭做出了最后的宣判,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快感,“我宣布,以上录音与账册,因取证程序存在严重瑕疵,调查组不予采纳!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将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上交,由调查组进行封存!”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城,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林城,你的表演结束了。现在,请你立刻跟我们走,就你违规办案、冲击省委、诬告陷害省委领导等一系列严重违纪问题,接受组织的正式双规!”
“双规”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这已经不是调查,而是定性!
他要用京都赋予他的权力,强行压下高育良的罪证,反过来将林城彻底钉死!
会议室内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沙瑞金的手指停下了摩挲,端起茶杯,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目光深沉地在魏铭和林城之间游移,似乎在重新评估这场对决的最终走向。
高育良已经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重新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得意。
魏铭带来的两名调查组成员,已经一左一右地朝林城逼近,冰冷的目光锁定着他,只等魏铭一声令下,就要强行将他带走。
四面楚歌。
天罗地网。
魏铭以为,自己已经扼住了林城的咽喉,彻底掌控了局面。
然而,他看到的,是林城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城缓缓抬起眼,迎上魏铭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向上翘起,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绝望,只有看穿一切的淡然和即将发起致命反击的森然杀机。
“魏副主任,”林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带着一丝令人心头发毛的戏谑,“你的这套‘非法证据排除规则’,说给汉东大学法学院的学生听听,或许还能唬住几个。”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魏铭的内心深处,“你拿来给我普法?”
“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