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那不是普通的电话铃声。
它不响亮,却尖锐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会议室里短暂的、压抑的宁静,直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贯入灵魂。
这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它仿佛不是从那台红色的机器里发出的,而是从九天之上的权力中枢,直接降下的神谕。
刚刚还沉浸在吴振江被捕、大局已定的那种虚脱般的喘息中的省委常委们,心脏齐齐被这道铃声攥住,猛地一缩!
那些瘫软在地、或跪地求饶、或面如死灰的部长、副省长们,如同溺水者在沉入黑暗前,突然看到了一缕从水面投下的光!
他们的瞳孔,在瞬间的呆滞后,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处逢生的希冀!
那是红机!
是代表着京都最高权力中枢的保密专线!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能让这台电话响起的,无一不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华夏官场震三震的通天人物!
救星!
他们的救星来了!
刚刚还因为背叛链条而互相撕咬的常委们,此刻不约而同地,将那台闪烁着刺眼红光的电话,视作了神龛里的菩萨。
雷豹和他身后的特勤干警们,那股刚刚被点燃的、要将所有叛徒就地正法的滔天杀意,也被这道铃声硬生生截断。他们握着枪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枪口依旧死死锁定着目标,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齐刷刷地投向了林城。
他们的信仰是林城重塑的,他们的命令,也只听林城的。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城,却仿佛没有听到这道足以逆转乾坤的铃声。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甚至没有偏转一分一毫,依旧冰冷地注视着被雷豹死死按在地上的吴振江,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彻底完工的艺术品。
整个会议室,唯一对这道铃声做出最剧烈反应的,是沙瑞金。
“嗡——”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之后,剧烈轰鸣起来。
刚刚因为林城铁腕清洗常委会、彻底掌控汉东而升起的那一丝政治豪赌的兴奋与快意,被这道铃声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与恐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台电话的分量。
它代表着程序,代表着秩序,更代表着那座压在所有地方诸侯头顶的、名为“中央”的五指山。
林城可以无视规则,可以掀翻牌桌,因为他是执剑人,是一柄只为破局而生的利刃。
但他沙瑞金不行!
他是汉东省委书记,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是这个权力游戏中最重要的一环“稳定”的维持者。
他必须接这个电话。
他没有选择。
“铃——铃——铃——!!!”
红机依旧在固执地、不依不饶地响着,每一次闪烁的红光,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沙瑞金的政治生命线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瘫软的常委们,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催促与期盼。
而林城的目光,虽然没有看他,但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气场,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一边是京都的雷霆震怒,一边是林城这尊杀神的冷眼旁观。
沙瑞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祭品,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恐惧的空气,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终于动了。
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从省委书记的主位,到会议室角落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怦怦”狂跳的心脏,声音大得盖过了那刺耳的铃声。
终于,他站定在了那台红机面前。
那闪烁的红光,映在他煞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失血过多的病人。
他缓缓地,伸出了微微颤抖的右手。
在握住那冰冷的话筒的瞬间,沙瑞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哪里是话筒,这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旦拿起,就再也无法放下,会将他的手、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烙上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咔哒。”
一声轻响。
沙瑞金拿起了话筒。
铃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沙瑞金将话筒缓缓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送到了自己的耳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字。
“……喂?”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身份的介绍。
只有一个声音,顺着电流,钻进了沙瑞金的耳朵。
那个声音并不苍老,也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那是一种能穿透一切身份、职务,直抵权力本质的冰冷质感。
沙瑞金只听了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刚刚才因为掌控汉东而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褪去,从煞白,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败,就像一堵被风干了百年的墙壁。
握着话筒的那只手,青筋根根暴起,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了“咯咯”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黑色的听筒捏得粉碎。
瘫软在地的常委们,看到沙瑞金这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中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光芒!
他们知道,压得住!
电话那头的人,一定是一位连沙瑞金都无法承受其怒火的巨擘!
汉东的天,要变回来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沙瑞金保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石化的雕像。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机械的、僵硬的姿态,将头转向了林城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狼藉的会议室,穿过那些或惊恐、或希冀的脸,最终,死死地落在了林城那张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恐惧,有绝望,有不甘,有被当成弃子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力量碾压过后,彻底放弃挣扎的……麻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电话,是找你的。
而我,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