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B号审讯室里被无限拉长。
屏幕上,“园丁”那张癫狂的脸庞占据了整个画面,他那根即将按下的拇指,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微米的下压,都伴随着绝望的哀嚎。
“不!不要——!”
张海峰的嘶吼已经彻底变调,那是喉咙被生生撕裂后发出的困兽悲鸣。他整个人从审讯椅上弹起,却被坚韧的尼龙拘束带死死缚住,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手腕处刚刚凝固的血痂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即将被按下的红色按钮。
那是他女儿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林书记!来不及了!炸药是遥控的!快让他们撤!”雷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想拔枪,却发现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块冰冷的屏幕,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这位铁血硬汉。
撤?
一个念头在雷豹脑中闪过,但立刻被他自己掐灭。
病房门就在那里,特勤队员的身后就是那个叫丫丫的孩子。这一撤,就是阴阳两隔!
整个审讯室,只有林城,静得可怕。
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浇铸的钢铁雕像,周遭的哀嚎与绝望仿佛都无法侵入他身体分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绝对零度般的冷静。
“园丁”狞笑的嘴脸,特勤队员浴血的身躯,走廊墙壁上斑驳的弹孔,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所有画面信息在他脑中被瞬间打碎、重组,构建成一个精确到毫米的三维立体模型。
撤退,等于认输。
向赵家,向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特权阶层,低头。
这比让他死还难受!
“系统!”
林城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喝,这道指令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消耗五千公正点,启动“上帝视角”弹道辅助测算!】
【环境数据载入中……吕州市儿童医院三楼特护病房走廊,长度15.7米,宽度2.4米,高度3.1米……】
【风速0.3米/秒(由排风系统导致),湿度65%,光照强度450勒克斯……】
【目标“园丁”,身高178c心率135/分钟,呼吸频率32次/分钟,右手拇指按下起爆器所需时间0.21秒……】
【测算开始……】
一瞬间,无数条绿色的数据流与红色的弹道弧线在林城眼前轰然炸开,仿佛整个宇宙的星轨都在他脑中飞速运转、推演。
普通人眼中混乱不堪的战场,在系统辅助下,变成了一道清晰无比的数学题!
时间,只剩下最后0.2秒!
“小队长!”
林城的声音猛然炸响,通过对讲机,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精准地刺入吕州现场那名特勤队长的耳膜!
“抬头!十一点钟方向!天花板通风口!”
吕州。
特勤小队长左肩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他死死咬着牙,满嘴都是血腥味。面对“园丁”亮出的遥控起爆器,他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
完了。
然而,林城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意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十一点钟方向,天花板的角落里,是一个方形的金属通风口。百叶窗的缝隙里,积着一层灰尘。
这有什么用?!
“通风口的反光镜!看到它!”林城的声音愈发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别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手!”
反光镜?
小队长猛地瞪大了眼睛。为了防止病房内发生意外,他们在安装监控时,确实在几个视觉死角的通风口内侧,加装了微型广角反光镜!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镶嵌在百叶窗的内侧,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丁点模糊扭曲的反光!
“我看到了!”小队长嘶吼着回应,他不知道林城要干什么,但他选择无条件服从。
“很好!”林城的语速快到了极致,“现在,用你枪上的准星,对准反光镜里‘园丁’的右手手腕!别犹豫!就是现在!开枪!”
什么?!
对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画面扭曲到几乎看不清人形的反光镜,去打五米开外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标的手腕?
这根本不是狙杀!这是神话!
小队长的肌肉记忆、他的战斗本能,他过去十年学到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向他尖叫:不可能!
但林城的声音,带着一种足以扭曲现实的恐怖说服力。
没有时间思考了!
“啊——!”
小队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放弃了用眼睛去瞄准,放弃了所有的战术准则,仅凭着对林城那道声音的绝对信任,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右臂之上!
他猛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在千分之一秒内锁定了那个微弱的光点。
他甚至看不清镜子里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林城让他打!
与此同时,“园丁”的拇指,已经触碰到了起爆器的红色按钮,脸上那解脱般的狞笑,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划破了走廊里的死寂。
这一枪,没有打向“园丁”的头颅,也没有打向他胸前的炸药。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诡异弧线,精准地、犹如外科手术般,狠狠钻进了“园丁”那只握着起爆器的右手手腕!
“噗——!”
一蓬血雾轰然炸开!
B号审讯室的屏幕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园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子弹瞬间贯穿、血肉模糊的右手。
那枚黑色的遥控起爆器,被巨大的动能撞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摔在几米外的地面上,滚进了墙角。
危机,解除。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雷豹张着嘴,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他看着屏幕上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碾碎、重塑。
隔着几百公里,通过一个即将被烟雾完全遮蔽的监控画面,指挥一场神乎其技的盲射狙杀……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城。
林城依旧站在那里,只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控制住他,别让他死了。”
说完,他切断了通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不可能……”
张海峰瘫在审讯椅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他看着屏幕上安然无恙的病房门,看着那群虽然浑身浴血、却依然死死守在那里的特勤队员,再看看那个被一枪废掉右手、痛苦倒地的“园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绝望、狂喜、震撼……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最终,全都汇聚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的……敬畏。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冰冷的桌面,落在了林城的身上。
这个男人,不是魔鬼。
也不是什么酷吏。
他……是神。
一个能执掌生死、断人生死的神!
张海峰引以为傲的特工意志、他那用无数次生死考验磨砺出的钢铁防线,在这一刻,被林城那神鬼莫测的手段,碾得粉碎。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扑通!”
在雷豹惊骇的目光中,被尼龙带缚在椅子上的张海峰,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上半身向前倾倒,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跪下了。
紧接着,他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虔诚地,抵在了地面上。
那是一个最标准、最卑微的磕头姿势。
“我……服了。”
张海峰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林书记……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死寂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征服后的狂热。
“赵家在汉东,真正的‘根’,不是什么账本,也不是什么暗线……”
“他是一个人,一个隐藏了三十年,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