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上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嵌在他的血肉和神经里。每一次心跳,都将这股焦灼的痛楚,泵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比起这股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林城此刻的感官,却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闻到空气中白磷燃烧后特有的大蒜味,混合着塑料和血肉的焦糊,刺鼻而恶心。他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以及身后雷豹等人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喘息。他更能看到,在那扇缓缓升起的合金闸门外,那一片由橄榄绿和黑色枪管组成的,冰冷的钢铁森林。
沙瑞金那张失而复得权势的脸,在人群后方显得扭曲而狰狞。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林城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左手则拎着那个装着焦黑硬盘的证物袋,轻轻地,放在了一旁的军用笔记本电脑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点被重重包围的颓然。他就那么挺直了脊梁,迎着那近百支黑洞洞的枪口,一步,一步,从那片狼藉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机要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军靴都重重地踏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孤身一人,身后是残破的战场,身前是国家的暴力机器。
他就像一柄刚刚从烈火与血水中淬炼而出的绝世凶兵,带着一身的硝烟与杀气,缓缓出鞘。
“站住!”
一名肩扛上校军衔的武警指挥官厉声喝道,声音在压抑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不是职务带来的,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真正气场。
“我再说一遍,放下你手中的一切,原地抱头!否则我们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林城置若罔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位指挥官的脸上停留一秒。他穿过那一道道警告的、紧张的、带着杀意的视线,最终,如同一把精准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人群之后,那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沙瑞金身上。
那眼神,平静,冰冷,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骨髓的蔑视。
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被这道目光刺中,沙瑞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升起。他刚刚靠着武力强行建立起来的底气,竟被这一道眼神,看得有些动摇。
不!绝不可能!
他现在手握重兵,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这个林城,不过是笼中之鸟,秋后的蚂蚱!
强烈的羞辱感与被看穿的恐惧,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
“林城!”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嘶哑,充满了色厉内荏的疯狂!
“你还想干什么?负隅顽抗吗!”
“你擅闯省委禁地,暴力破坏国家机要设施,如今又拒不服从命令!你的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而是武装叛乱!”
“武装叛乱”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整个地下二层炸响!
所有武警战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这是一个最顶级的政治帽子,一旦扣实,任何反抗都会被定义为对国家的背叛,格杀勿论!
雷豹和身后的特勤队员们睚眦欲裂,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位汉东省的一把手,竟然会用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来构陷自己的同志!
沙瑞金看着林城那依旧平静的脸,心中的暴虐被彻底点燃。他要撕碎这张脸,要让这个敢于挑战自己权威的年轻人,彻底化为齑粉!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身前武警战士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自认为最威严、最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命令你们!”
他指着林城,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立刻将此人,就地击毙!或者强制逮捕!”
“出了任何问题,我沙瑞金,以汉东省委书记的身份,负全部责任!”
死命令!
这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死命令!
“哗啦——”
所有95式突击步枪的保险,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打开。清脆的机括声响成一片,汇成一股死亡的交响。
第一排的武警战士,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枪口下沉,瞄准了林城的胸口和头颅。
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走廊里,只剩下所有人沉重的心跳,和那即将喷吐火舌的冰冷枪口。
那名上校指挥官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理智告诉他,对方是纪委联合专案组的组长,在没有明确的叛国证据前,仅凭省委书记一句话就当场击毙一名正厅级干部,这后果他承担不起。
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尤其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现场最高行政长官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
他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只需要再用一分力,子弹就会呼啸而出!
雷豹怒吼一声,猛地将那面已经布满弹坑、严重变形的重盾再次举起,就要挡在林城身前,哪怕是用血肉之躯,也要为他挡下这致命的攻击!
然而,一只缠着纱布、渗出鲜血的手,却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林城。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此刻,他距离最前排武警战士的枪口,不足三米。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孔,能闻到枪油和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数十支步枪,指着他一个人。
他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的嘲弄。
他无视了那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枪口,目光依旧锁定着沙瑞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沙书记,你好大的官威啊。”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跳。
他预想过林城会愤怒,会辩解,会咆哮,甚至会狗急跳墙地反抗。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在这种绝境之下,林城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用这种近乎羞辱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那名武警上校指挥官的手指,因为林城的这个笑容和这句话,猛地收紧!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扳机,已经被压下了一半的行程!
千钧一发之际,林城会如何应对?面对已经处于激发边缘的国家暴力机器,他那张藏在电脑里的终极底牌,又该如何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