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已经被压下了一半的行程。
那名上校指挥官的食指指节,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只需要再多用一盎司的力量,95式突击步枪的枪机就会猛然后挫,一颗5.8毫米的钢芯弹将以近千米的秒速,撕裂三米外那个男人的胸膛。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城脸上的那抹嘲弄笑意,在那名上校指挥官的眼中,被无限放大。这笑容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军纪和命令包裹起来的心理防线,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挑衅。
杀了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然而,林城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那根即将扣下的手指,猛地一僵。
林城没有后退,更没有举手投降,反而迎着那数十支已经打开保险的枪口,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嗒。”
这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武警指挥官划定的心理红线上。
这一步,让林城的胸膛,距离最前排的枪口,不足两米!
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几乎要顶在他的作战服上。
“你!”上校指挥官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怒喝出声。
可林城根本没理他。
他那双燃烧着冷焰的眸子,穿透了层层人墙,依旧死死地锁定在沙瑞金的身上。
“沙书记,在命令一位上校击毙一名正厅级干部之前,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林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伸出食指,遥遥指向那名脸色紧绷的上校指挥官。
“这位同志,肩扛上校军衔,看臂章,应该是省总队直属第一支队的负责人吧?”
上校指挥官心中一凛,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精准地辨认出自己的身份和单位。
林城继续说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法庭上敲响的法槌,字字千钧!
“我请问你,上校同志!你今天调动一个整建制中队,携带重武器进入省委一号办公楼,执行所谓的‘接管’任务,你的调兵手续在哪里?”
“根据《人民武装警察法》和内部安保条例,跨区域、成建制调动连级以上作战单位,用于处置地方突发事件,必须持有省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或者,在最高级别的紧急状态下,必须同时持有省委书记和省政法委书记的联合签批令!”
林城的目光如刀,从指挥官的脸上,缓缓刮向他身后脸色剧变的沙瑞金。
“沙书记,请问,今天的常委会开过了吗?田国富书记的签批令,你拿到了吗?”
“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地下走廊里轰然炸响!
那名上校指挥官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条例,是内部掌握的最高机密,一个纪委干部怎么可能倒背如流!
更可怕的是,林城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精准地踩在了红线上!
他今天之所以会带队前来,完全是接到了省委办公厅主任田秘书的直接电话,电话里,田秘书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传达了“沙书记的紧急指示”。作为下级,他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
可现在,林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程序”这块最重的遮羞布,硬生生给扯了下来!
没有常委会决议,没有政法委书记联署……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今天的行动,从法理上讲,根本就是一次非法的、违规的调兵!
而他,作为这次非法调兵的现场最高指挥官,一旦被追究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握着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根已经压下一半行程的扳机,此刻却变得重若千斤,他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
他猛地转头,用带着惊疑和求证的目光,望向身后的沙瑞金。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将行动合法化的解释!
不光是他,他身后那近百名武警战士,虽然依旧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但眼神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困惑。他们是国家的武装力量,不是谁的私兵。为国牺牲,他们义不容辞。但为一个领导的非法命令去火并纪委的同志,这让他们无法接受!
那堵由人墙和枪口组成的钢铁壁垒,在林城这番诛心之言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一道肉眼看不见、但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胡说八道!”
沙瑞金感受到了那股正在动摇的军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厉声咆哮,试图用自己的官威强行压下这股逆流。
“林城!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他指着自己,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沙瑞金!汉东省委书记!我就是最高指示!现场的紧急情况,就是最高级别的紧急状态!执行我的命令,就是捍卫汉东的大局!”
然而,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非但没有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反而让他那气急败坏、践踏程序的嘴脸,暴露得更加彻底。
林城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沙书记,官大,不代表法大。”
“你所谓的‘紧急情况’,是指你那份被封存在‘HS-机-密-87-003’号档案里的原罪,即将被公之于众吗?”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非法调兵”更具杀伤力!
它不仅彻底撕下了沙瑞金的伪装,更向在场所有武警战士,揭示了这位省委书记调兵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局,而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自己肮脏的过去!
上校指挥官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当枪使了!他被卷入了一场他根本不该参与的、最高层级的政治清洗!
他下意识地,将那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地移开了。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代表着武装力量态度的彻底逆转!
沙瑞金眼睁睁地看着那名上校指挥官的动作,看着他身后那些士兵们动摇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经失效了!
林城用几句话,兵不血刃地,就瓦解了他最后的暴力机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份录音!那份该死的录音还在林城手边的电脑里!
一旦让林城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一旦这份录音被捅到京都……他沙瑞金,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
绝不能!
一股野兽般的疯狂,瞬间吞噬了沙瑞金所有的理智。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最后的狰狞与决绝。
既然枪杆子不听使唤了,那他就自己来!
只要毁掉那台电脑!毁掉那个硬盘!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啊——!”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汉东省的一把手,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猛地拨开身前的警卫和武警战士,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城身旁的那台军用笔记本电脑,猛扑过去!
他要亲手,抢夺并砸毁那份记录着他三十年原罪的致命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