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沙瑞金不再是汉东省的省委书记。
他成了一头被逼入绝境、彻底舍弃了所有伪装和理智的野兽。
那一声嘶吼,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在生命终结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咆哮。
他拨开身前忠心耿耿的警卫,撞开那名已经心生退意的武警上校,花白的头发在奔跑中散乱,保养得宜的脸上青筋毕露,那双曾经在无数会议上闪烁着睿智与威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台摆在林城身侧的军用笔记本电脑!
只要毁了它!
只要砸碎那个焦黑的硬盘!
他就还有机会!
他就能将这地下二层发生的一切,都定义为一场由林城主导的、卑劣的政治构陷!
他就能活下去!
雷豹和身后的特勤队员们目眦欲裂,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那群虽然动摇但依旧挡在身前的武警战士阻隔。
那名上校指挥官脸色煞白,他想喝止,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一把手。
这哪里还有半分政治家的沉稳?这分明就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企图掀翻赌桌的赌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幕上。
沙瑞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笔记本电脑冰冷的金属外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弯曲,几乎要刺破掌心,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下一秒,自己将如何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台承载着他原罪的机器,狠狠地砸在地上,砸成一堆无法修复的废铁!
然而,就在他那双颤抖的手即将触碰到电脑的瞬间。
他看到了林城的脸。
林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台近在咫尺的电脑,也没有去看状若疯魔扑来的沙瑞金。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那双冰冷的眸子,倒映着沙瑞金扭曲的脸,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那是一种俯瞰蝼蚁做最后挣扎的、神明般的冷漠。
“沙书记……”
林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沙瑞K金因疯狂而嗡鸣的耳膜。
“你的声音,其实挺有感染力的。”
什么?
沙瑞金的动作猛地一滞,大脑一片空白。
“尤其是三十年前,更有味道。”
林城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一直轻轻搭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此刻,他的食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滑动了一下。
一个无声的指令,通过系统,瞬间链接到了这栋省委一号办公楼地下二层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
“滋——”
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从走廊两侧墙壁上嵌着的应急广播扬声器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现场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已经扑到林城面前的沙瑞金。
他的手,停在了距离笔记本电脑不足十公分的地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发出异响的喇叭。
紧接着,一段夹杂着岁月尘埃的、略带失真的对话,毫无征兆地,从那一个个冰冷的铁网后,倾泻而出!
那是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谄媚和讨好意味的声音。
是三十年前,沙瑞金的声音!
“……领导,您放心,老师他……他太固执了,思想僵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政治上的变通!”
“他总把那些条条框框挂在嘴边,挡了太多人的路,也挡了咱们进步的路啊!”
声音在死寂的地下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露骨的野心和背叛。
沙瑞金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发出声音的喇叭,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鬼魂。
不……
不!!
这不可能!!!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愈发卑微,愈发谄媚。
“……这次的机会,对我太重要了!只要您能推我一把,我沙瑞金……不,小沙!小沙以后就是您的人!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至于老师那边……我会‘说服’他的。他年纪大了,也该退下来,把位置让给我们这些有干劲的年轻人了!”
“您放心,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学生,最听话的兵!”
……
录音并不长,只有短短的几十秒。
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淬了剧毒的重锤,狠狠地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当最后一个谄媚的字眼落下,走廊里,陷入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沉寂。
只有那“滋滋”的电流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嘲弄着一个政治明星三十年的伪装。
那名武警上校指挥官,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无比敬畏、此刻却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他们汉东省的一把手?
这就是那个在各种会议上大谈理想、信念、忠诚的沙书记?
靠着出卖恩师,靠着向人摇尾乞怜,换来了自己的第一步晋升?
他感觉自己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仰,在这一刻,被这段肮脏的录音,砸得粉碎!
他身后的那些年轻的武警战士,脸上的表情更是从震惊,到迷茫,再到难以掩饰的恶心与鄙夷。
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利刃,不是为这种卑劣小人火并同僚的私兵!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名站在最前排的年轻士兵,下意识地,将刚刚打开的枪械保险,又重新关上了。
这个动作,就像一个会传染的信号。
“咔哒。”
“咔哒。”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此起彼伏。
那近百支刚刚还散发着死亡气息的95式突击步枪,在这一刻,枪口不约而同地,微微下沉了一寸。
仅仅是一寸。
却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态度的彻底逆转!
沙瑞金,被他自己调来的枪,彻底抛弃了!
“啊……”
沙瑞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僵硬的脖子,那双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城。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疯狂,甚至没有了仇恨。
只剩下一种看到了魔鬼降临人间般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他完了。
当着近百名武警战士的面,被公开处刑。
他三十年苦心孤诣经营的伟岸形象、道德光环、政治声望,在短短几十秒内,被这段来自地狱的录音,彻底撕成了碎片,碾成了粉末!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曾经崇拜、敬畏、恐惧他的目光,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将他的尊严,他的权力,他的未来,凌迟得体无完肤!
“噗通!”
沙瑞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与坚硬的水泥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位曾经在汉东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此刻,就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狼狈地跪倒在林城的面前。
整个地下二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堪称惊天动地的一幕,震得灵魂出窍。
公开处刑!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公开处刑!
用你最引以为傲的权势,用你最忠诚的下属,作为你耻辱的见证者!
雷豹和特勤队员们,看着那个跪倒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快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太狠了!
林书记这一手,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狠上一万倍!
这是诛心!
这是将一个人的政治生命,连同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彻底碾碎!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暴将以沙瑞金的彻底崩溃而告终时。
跪在地上的沙瑞金,那张如同死灰的脸上,突然涌起了一股诡异的潮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死死地锁定了林城,嘴角咧开一个癫狂而扭曲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林城……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那根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指,指向林城,发出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后一句,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你毁了我……你也活不了!”
“这段录音……扳不倒他们的!京都那帮人……他们不会让你一个平民的儿子,把天捅破的!他们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就像……就像当年碾死你父亲一样!”
“哈哈哈哈!我在下面等你!我等着看你家破人亡!!”
疯狂的笑声和恶毒的诅咒,回荡在死寂的走廊里。
致命录音虽然曝光,沙瑞金的伟岸形象也瞬间崩塌,但他这最后的困兽之斗,却抛出了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京都!
林城的下一个对手,将是比沙瑞金恐怖百倍的,来自权力中枢的真正巨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