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部长那一声夹杂着愤怒与官威的咆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在省委一号会议室里激起了剧烈的回响。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然后又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倒灌回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组织部长的当众拍案，这不仅仅是质问，这是代表“汉大帮”吹响了反攻的号角，是高育良授意的、最直接的政治绞杀！
十几道目光，此刻不再是探照灯，而是变成了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齐刷刷地刺向林城。
右手的伤口，在纱布下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痛，新渗出的血濡湿了纱布，带来一阵阵粘稠的灼热感。但这种肉体上的痛楚，反而让林城的头脑愈发清醒，冷静得如同一块寒铁。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因为愤怒而面孔涨红的孙部长。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高育良那张故作镇静的脸。
“放肆？”
林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失血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像冰珠滚过玉盘，清冽、穿透，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嘲弄。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桌上那份双规通报，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孙部长，我倒是想请教一下。”林城终于将视线转向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作为省委组织部长，主管干部人事，什么时候……开始兼管纪委的办案程序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孙部长的脸上！
孙部长被噎得一滞，脸色瞬间由红转紫：“我……我这是在维护组织的纪律！你这是在破坏汉东的政治稳定！”
“维护纪律？破坏稳定？”林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孙部长，我再请教你。《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三章第二十八条，明确规定：‘在调查过程中，遇有紧急情况，为防止证据被毁灭、伪造或嫌疑人串供、逃跑，办案人员可采取必要的临时强制措施，并立即向上级报告’。请问，我错在哪一条？”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法规的刻刀，在孙部长那张虚张声势的脸上刻下一道血痕。
“沙瑞金意图毁灭其三十年原罪的‘HS-机-密-87-003’号绝密档案，并公然调动武警部队，武装对抗组织审查，甚至下令就地击毙办案人员！请问孙部长，这算不算‘紧急情况’？我当场将他控制，防止罪证被毁，防止一场省委大院内的流血冲突，算不算‘必要的临时强制措施’？”
“你……”孙部长彻底懵了。
他没想到，林城非但没有被他的官威吓住，反而倒过来给他上了一堂业务课！他一个搞组织的，哪里会去记纪委办案条例的具体条款？一时间，他张口结舌，只能用手指着林城，气得浑身发抖。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一些原本准备附和的常委，此刻都默默地闭上了嘴，端起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看得出来，孙部长这个冲锋的“马前卒”，第一回合就被人一招卸掉了所有武器，输得体无完肤。
“林城同志！”
终于，高育良不得不亲自下场了。
他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紫砂杯，发出一声闷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那张学究脸上，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只剩下阴沉如水的威严。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条例！而是政治大局！”高育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沙瑞金同志作为省委书记，就算有任何问题，也应该通过正常的组织程序，由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再向中央汇报！你一个人，带着一队特勤，就敢直接双规省委一把手？这置省委常委会于何地？置我们这些常委于何地？”
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巧妙地避开了事实对错的辩论，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政治大-局”和“集体尊严”的高度，试图用“法不责众”的逻辑，挑起所有常委对林城这个“闯入者”的集体敌意。
“把你们置于何地？”
林城笑了，那笑容苍白而森然，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或惊疑、或忌惮、或幸灾乐祸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那沙瑞金背着你们，和京都赵家暗通款曲，将整个汉东的利益输送给赵家的时候，他把你们置于何地？”
“他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财政、公安、国土各个要害部门，组建‘沙家帮’，大搞权力寻租的时候，又把你们置于何地？”
“还有那份被我从火海里抢出来的，记录着在座某些人，与山水庄园、与赵瑞龙、与沙瑞金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清单时……你们又把自己，置于何地？！”
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在座的常委们，脸色“唰”的一下，齐齐变得惨白！
如果说之前双规沙瑞金，只是让天塌了一角，那林城此刻抛出的这番话，就是预告了整片天都要彻底崩碎！
他手里，竟然还有账本？！
李达康那只一直在敲击桌面的手，猛然停住，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住林城，仿佛要将他看穿。
高育良的瞳孔，更是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他终于明白，林城不是疯了，他是真的掌握了足以掀翻整个汉东官场的核弹级证据！
“够了！”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彻底撕破了脸皮，厉声喝道，“一派胡言！危言耸听！林城，我现在以省委副书记、本次紧急常委会代理主持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你的疯狂举动，交出你所谓的证据，接受组织调查！”
他试图用最后的身份优势，强行镇压林城，夺回主动权。
然而，面对高育劳的雷霆之怒，林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高书记，你或许可以代理主持这次会议。”
“但是，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林城缓缓地说着，然后，他抛出了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真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因为，我今晚所有的行动，包括控制沙瑞金，封锁一号楼，以及提请召开本次紧急常委会……”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高育良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都已事先向中央第九巡视组组长，进行了专项汇报，并获得了他的全权授权！”
“巡视组，一个小时后登机！”
“天亮之前，抵达汉东！”
轰——！！！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是地震，那么此刻，就是行星撞击！
“中央巡视组”这五个字，像五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会议室里所有的官威、算计、挣扎、反抗，瞬间压成了齑粉！
高育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捏着紫砂杯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茶水泼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却毫无知觉。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巡视组”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不是汉东的内部斗争，这是来自京都的最高级别介入！他所有的政治手腕，所有的布局算计，在这柄真正的“尚方宝剑”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李达康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那个独自一人、带伤镇压全场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敬畏。
而其他的常委们，则像是被集体抽走了脊梁骨，一个个面如死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死一样的沉寂中，高育良，这位在汉东官场纵横捭阖数十年的政坛不倒翁，在经历了最初的骇然后，竟然奇迹般地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林城，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中央巡视组……呵呵……”
“林城同志，这可不是小事。”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挣扎。
“空口无凭，你一句话，就要让整个汉东省委，为你一个人的前途命运做赌注吗？”
“谁能证明，你真的得到了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