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站起来的动作,像是一根撬棍,狠狠捅进了会议室这锅已经凝固的沸油里。
“哗啦——”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让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一颤。
林城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由恐惧和绝望混合而成的粘稠气息,因为李达康这个突兀的动作,被搅动出了新的漩涡。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正绕过会议桌走来的男人身上。
李达康的皮鞋,是京州本地一家老字号手工定制的,鞋底钉着细密的胶钉,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哒”的声响,不像高跟鞋那般清脆,却带着一种沉闷而坚决的节奏感。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悬着的心上。
他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盘旋在会议室里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里。
是选择和高育良、和即将覆灭的汉大帮站在一起,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还是……
林城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知道李达康会站起来,也知道他会走向自己。这不是什么未卜先知,而是对人性最基本的洞察。
李达康这种人,是纯粹的政治动物,他的字典里没有“忠诚”,只有“利弊”。当高育良和沙瑞金这条船已经注定沉没时,他要做的,不是陪葬,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跳上那艘看起来最稳固、能驶向未来的新船。
而此刻,手握红头文件、孤身镇压全场的林城,就是那艘唯一的船。
李达康的脚步,在距离林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份足以决定汉东命运的红头文件,也没有去看瘫软如泥的高育良。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审视,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对力量的认可。
“林城同志。”
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压抑。
他没有用“书记”这个职务称呼,而是用了“同志”。一个简单的称呼,却释放出了一个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我,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以及京州八百万人民……”
“……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坚决支持巡视组的工作!坚决配合林城同志,彻查汉东官场的一切腐败毒瘤!”
轰!
如果说林城抛出红头文件是天塌了,那李达康这番话,就是地陷了!
当场倒戈!
毫不犹豫的政治切割!
这位在汉东官场以强势和独断专行著称的“GDP书记”,在看清局势之后,选择了最果断、也最正确的自保方式——向胜利者,递上自己的投名状!
“李达康!!”
瘫在椅子上的高育良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发出绝望而怨毒的咆哮。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喷射出疯狂的怒火。
“你……你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李达康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高育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李达康追求的,是汉东的发展,是人民的福祉!而不是陪着你们汉大帮,在这潭污水里,一起烂掉!”
一句话,便将自己彻底摘了出去,站上了道德的高地。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吐血的高育良,而是转向林城,态度变得更加坚决。
“林书记,”他改了称呼,这一次,是下级对上级的姿态,“省委大院的安全,不能只依靠一支队伍。为了防止某些人狗急跳墙,向外传递消息,或者组织外部力量冲击会场,我建议,立刻由京州市局,接管一号楼外围的所有防务!”
他没有等林城回答,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赵东来吗?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书记!我在!”
“给你十分钟!”李达康的声音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调动市局特警大队,全员全装,立刻赶到省委一号楼!封锁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地上。
“记住,是接替武警,全面接管!如果有人敢阻拦,就地缴械!出了事,我李达康一力承担!”
电话里,传来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响亮的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李达康看着林城,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这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实力展示。
在汉东,在京州这片土地上,他李达康的能量,依然举足轻重!他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林城,他不仅能站队,还能带来一支绝对忠于他的武装力量,为这场清洗保驾护航。
林城看着眼前的李达康,他那只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当然知道,李达康的倒戈,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而是最纯粹的政治投机。他是在用京州的武装力量,为自己和林城之间,筑起一道防火墙,彻底与高育良、与沙瑞金、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划清界限。
不过,这正是林城需要的。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立刻动用的刀,来斩断高育良等人向外求援的所有触手。
李达康,就是这把最合适的刀。
“好。”
林城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那就辛苦达康书记了。”
得到林城的首肯,李达康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看向林城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和忌惮,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敬畏的平等。
汉东的政治版图,在这一刻,被林城和李达康的联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被彻底孤立在了权力的孤岛之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那些之前还心存侥幸的常委们,此刻彻底死了心,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桌上的一杯茶,生怕被这两位新晋的权力核心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林城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加密微波信号!】
【信号源锁定:省委一号会议室内部!】
【信号流向:未知……正在解析……目标为境外低轨道通讯卫星!】
林城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尖锐的警报,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因为掌控全局而略微放松的神经。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
李达康刚刚放下手机,脸上还带着一丝投靠新主的决然。
高育良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组织部长孙部长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花白的头发。
其他的常委,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变成墙上的壁纸。
是谁?
是谁在这种已经被物理隔绝、连手机信号都被军用级设备屏蔽的情况下,还有能力,向外发送加密信息?
只有一个可能。
赵家埋在汉东省委常委里的那条终极暗线——代号“毒蛇”!
他就在这间会议室里!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