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明那状若疯魔的狂笑，像是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钻入耳膜，试图搅乱人的心智。
然而，林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平静得像是一潭千年不波的深渊，反而让刘光明那癫狂的笑声，显得无比滑稽和可悲。
“拭目以待？”
林城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西装内衬口袋里，缓缓取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手机。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外壳由某种特殊磨砂材质打造的设备，没有屏幕，只有几个功能简单的按键和一个短粗的微型天线。
军用加密卫星电话。
看到这个东西的瞬间，刘光明脸上的狂笑，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他瞳孔猛地收缩，那双因为绝望和怨毒而充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怎么可能？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他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级别的通讯设备？！
这东西，绕过所有民用和商用网络，直接点对点连接军事卫星，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通讯手段！常规的信号屏蔽和干扰，对它而言形同虚设！
林城……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
这个念头，像一道刺骨的寒流，瞬间从刘光明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他之前所有的得意、疯狂和鱼死网破的快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化为了一地冰冷的、绝望的粉末。
他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城没有理会刘光明那瞬间煞白的脸色，他只是从容不迫地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键。
电话，在半秒之内接通。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一个称谓。
“陆亦可。”
林城的声音，冷静、干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时间的脉络。
“第九审查调查室，全员，全副武装。目标，月牙湖美食城。我给你二十分钟，必须赶到现场。”
电话那头，传来陆亦可同样干练清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疑问，只有绝对的服从：“是！”
“听着，”林城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钢铁，“赵家已经下令销毁证据，你们可能会遇到武装抵抗，甚至……纵火。”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美食城主建筑地下的入口。记住，是入口，不是里面的东西。活捉所有抵抗人员，如有极端情况，我授权你……就地击毙！”
“明白！”陆亦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气。
林城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话：“保护好自己。去吧。”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整个通话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快、准、狠。
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极致的默契。他相信陆亦可的能力，相信第九室那群被他亲手磨砺出的利刃，一定能在他设定的时间内，精准地刺入敌人最致命的要害。
做完这一切，林城将卫星电话重新放回内衬口袋，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了已经彻底瘫软的刘光明身上。
“现在，”林城的声音，比洗手间里的消毒水味还要冰冷，“你觉得，是谁输了？”
刘光明嘴唇哆嗦着，面如金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林城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一旁如同门神般肃立的雷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处理干净，带回会议室旁边的休息间。”林城淡淡地吩咐道，“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发出任何声音。”
“是！”雷豹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随即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单手将刘光明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从旁边的拖把上撕下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直接塞进了刘光明的嘴里。
“呜……呜呜……”
刘光明剧烈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只能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被雷豹悄无声息地拖出了洗手间。
洗手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城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左手，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洗掉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腥。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右手被纱布包裹着，隐隐还能看到有血迹渗透出来，与他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的大脑，此刻正像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疯狂地运转着。
月牙湖的行动，只是第一条线。
那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是硬碰硬的物理破局。
而他，必须回到另一片战场。
那间小小的会议室，才是真正的修罗场。那里没有枪声，没有火焰，却布满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高育良、李达康……汉东官场上这些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每一个都不能小觑。
他必须回去，用自己这副重伤之躯，镇住场子。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即使沙瑞金倒了，即使他林城受了伤，汉东的天，也只能由他说了算。
他要用自己的冷静和从容，去挤压高育良等人最后的心理空间，让他们在恐惧和猜忌中，彻底丧失反抗的意志。
这，就是阳谋。
也是一场豪赌。
赌陆亦可能在美食城被彻底烧毁前，抢下那个关键的入口。
也赌自己，能在这群人精面前，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刻。
关掉水龙头，林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将西装的扣子重新扣好，遮住了那片已经开始发暗的血迹。
当他转身走出洗手间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再次被那张冷酷的面具所掩盖。
他重新回到了那条通往会议室的走廊。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会议室内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压抑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高育良则像一尊风干的雕塑，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其他几个常委，更是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林城的归来，瞬间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看到林城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甚至还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地呷了一口。
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
这种极致的从容，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高育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他似乎从林城那过于平静的姿态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刘光明……那个档案局长，怎么还没回来？
林城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有力，“休息时间结束了。在巡视组的同志抵达之前，我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明确一下。”
他的话，将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没有人知道。
就在此刻，距离省委大院数十公里外的月牙湖畔。
数十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关闭了所有车灯和警报，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漆黑的道路上疯狂疾驰。
车队最前方，陆亦可手持着对讲机，俏脸冰寒。
“各单位注意！距离目标还有三公里！”
“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就在这时，开车的干警突然惊呼一声：“陆处！你看前面！”
陆亦可猛地抬头，顺着干警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浓郁的、不正常的橙红色光芒，正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滚滚的黑烟，形成一根巨大的、狰狞的魔鬼之柱，在夜风中疯狂扭曲、翻滚！
月牙湖美食城……
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