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被烧灼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从血肉深处一下下向外猛刺,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更为猛烈的灼痛浪潮。
林城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厚厚的纱布下,是血肉与熔融物粘连的狰狞创口,汗水混杂着血水,浸透了绷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与药味。
然而,这足以让常人崩溃的肉体痛苦,在巡视组组长刚刚那句贴在耳边的低语面前,却显得微不足道。
“赵家……已经连夜向最高层递了话……”
“……要求立刻叫停你的所有行动,并且要对你进行审查。”
冰冷的字句,像一把淬了寒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汉东这场血战胜利的表象
林城的心脏,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扑而加速跳动。
他只是在内心深处,平静地吐出了一口气。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沙瑞金、高育良,甚至整个汉东官场,都不过是那些顶级门阀摆在棋盘上的卒子。如今,卒子被自己这颗横冲直撞的炮吃掉了,执棋的手,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他明白,组长此刻告诉他这些,不是在警告,而是在交底,更是一种隐晦的保护。
所谓的“审查”,不过是巡视组为了平息京都赵家滔天怒火,抛出去的一块缓冲垫。是把林城这把捅破了天的利刃,暂时收回鞘中,以退为进的政治手腕。
如果硬顶,那便是巡视组公然与赵家所代表的庞大利益集团撕破脸,事情会立刻从“地方反腐”升级为“高层内斗”,其后果,谁也无法承担。
林城抬起眼,对上了组长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
他从那眼神中,读懂了更深层的含义:配合。
只有完美地配合这场“审查”大戏,才能麻痹对手,为巡视组在汉东的后续清洗,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林城微微颔首,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传递出最明确的信号。
组长心中微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那一众噤若寒蝉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威严。
“同志们,汉东....沙瑞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中央对此高度重视!”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在处理沙瑞金问题的过程中,也暴露出了一些同志,在工作方式方法上存在的问题。”
会议室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高育良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涣散的瞳孔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听懂了,这是要敲打林城!
李达康则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担忧,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城,却发现林城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组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城身上,语气严肃地宣布:
“林城同志,在今晚的行动中,虽然最终保住了核心证据,但也存在越权指挥、行动扩大化的问题,在汉东官场造成了极其不良的震动。”
“..方面,已经有多位老同志对此表示了严重关切。”
“经中央第九巡视组临时研究决定,从现在起,暂停林城同志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联合专案组组长的一切职务。”
“立刻,进入临时谈话室,接受内部审查!”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刚刚还被组长亲口表彰为“铁血功臣”的林城,转眼间,就被当众停职审查?
这反转,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育良的眼中,那丝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变成了狂喜!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他明白了,林城捅的篓子太大了,大到连中央巡视组都保不住他!赵家,赵家的力量开始反击了!汉东,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达康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刚刚才递交了投名状,若是林城倒了,他这个“带路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其余的常委,则是一脸的惊骇与茫然,看向林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城,却成了全场最平静的那个人。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份足以断送任何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严厉处分,脸上依旧是那副六亲不认的冷酷表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动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缓缓伸向腰间。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解锁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他解开了枪纲,将那把沾染着硝烟与血迹的92式配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将枪口对准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将它横放在了面前那张光洁如镜的红木会议桌上。
“啪。”
沉重的枪身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把枪,是纪委办案人员面对穷凶极恶之徒时,最后的护身符。
此刻,他亲手,将它交了出来。
但这还没完。
林城随即又伸出左手,摸向自己胸前的口袋。
他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一本深红色的外壳,上面烙印着一枚金色的国徽,下方是“华夏国监察委员会”的烫金大字。
他打开证件,露出了里面那张不带任何笑容的证件照,和那一行醒目的职务——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副书记。
他看都没看一眼,便将证件合上,同样放在了配枪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巡视组组长,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服从组织决定。”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不甘,更没有半分委屈。
那份从容,那份坦然,仿佛被停职审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这份酷吏本色,这份面对国级施压依旧不卑不亢的气度,让刚刚还心生狂喜的高育良,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被剥夺权力的瞬间,怎么可能平静到这种地步?这不合常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组长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更为浓重的欣赏。
他知道,林城不仅读懂了他的意图,更是用这种堪称完美的方式,将这场“戏”演到了极致。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带林城同志去谈话室。”组长挥了挥手。
两名一直守在门边的、气场森严的随行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林城的身后。他们没有做出任何强制性的动作,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城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枪和证件,转身,迈开脚步。
他挺直的背影,像一柄出鞘后,又被缓缓送回的利剑,锋芒虽敛,杀气未消。
当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其中一名随行人员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
门外,走廊灯火通明。
几名级别较低的省委办公厅干部,正远远地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好奇。
当他们看到林城被两名..来人“押”着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其中一名高育良曾经的秘书,在看到这一幕后,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几乎是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另一条走廊的楼梯口,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