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门,在林城的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却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省委常委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门,关上了。
那个浑身是血、煞气冲天的年轻人,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甚至带着几分惊恐地,落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椭圆形会议桌上。
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黑沉沉的92式配枪,和一本深红色的证件。
枪,代表着暴力与专政。
证件,代表着权柄与身份。
就在几分钟前,这两样东西的主人,还是那个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个汉东官场的铁血酷吏。而现在,它们像两件被主人遗弃的遗物,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林城,倒了。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高育良瘫坐在椅子上,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原本已经是一片死灰。他的灵魂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等待审判的躯壳。
然而,当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当他亲眼看到林城被“押解”出去的瞬间,他那双已经彻底涣散的瞳孔深处,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竟重新燃了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看向巡视组组长。
组长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正低声对身边的下属交代着什么。
高育良的脑子,这台曾经精密无比、算计了半生的机器,在宕机之后,又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重新开始了运转。
审查?
停职?
赵家……是赵家出手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高育良的心底疯长!
他想通了!
林城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失控了!他不仅砍了沙瑞金,更是把整个汉东省委的脸面都踩在了脚下!这种做法,已经不是反腐,而是政治上的自杀!
中央巡视组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搞垮一个省的!
所以,他们必须抛出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众怒,来给京都一个交代!而林城,这个做事毫无分寸、捅破了天的年轻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所谓的“审查”,不过是卸磨杀驴的开始!
这盘棋,还没死!
只要林城倒了,只要自己能扛过这一关,汉大帮的根基就还在!汉东的天,就还有翻过来的可能!
想到这里,高育良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濒死之际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象征着学者身份的金丝眼镜,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找回了一丝久违的镇定。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咳……组长同志,”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林城同志年轻气盛,工作方式方法上确实存在一些……嗯,值得商榷的地方。组织上对他进行审查,也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是对干部的爱护。”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像是在附和巡视组的决定,又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狼狈找补。
然而,组长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和下属低声交谈,仿佛高育良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碰了个软钉子的高育良,老脸一红,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现在最关键的人物,不是巡视组组长,而是坐在他对面,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李达康!
只要能把李达康这个墙头草重新拉拢过来,形成省委内部的统一意见,向巡视组施压,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高育良的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了李达康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
“达康书记,”高育良的声音,多了一丝“自己人”的熟稔,“汉东现在是多事之秋啊。沙瑞金同志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更要团结一致,维护好省委的稳定,不能让下面的人心散了,队伍乱了。”
他在“团结”和“稳定”两个词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是政治黑话,意思很明确:李达康,你刚才站队太快了,现在林城倒了,你成了孤家寡人。我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应该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李达康端起面前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的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林城被带走的那一刻,他的心确实沉了一下。他刚刚才用调动京州特警接管大院防务的行动,递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如果林城真的被当成弃子抛出,那他李达康的处境,将会变得极其尴尬和危险。
但是,李达康毕竟是在官场宦海中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手。
他不像高育良那样,被绝望和希望冲昏了头脑。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反常的细节。
第一,林城被带走时,太平静了。那不是一个政治生命被终结的人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配合。
第二,巡视组组长对林城的态度。先是那句重逾千斤的“辛苦了”,后是当众宣布停职,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在李达康看来,这更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演给某些“观众”看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桌上那把枪和证件。组长没有让人收走,就那么摆在那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城的权力,只是被“暂时保管”,而不是被“永久剥夺”!
想通了这几点,李达康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隔着袅袅的茶烟,看向对面那个自以为抓住了翻盘机会、眼中重新燃起权欲之火的高育良,心中只觉得一阵可笑。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钻研了一辈子权术,到头来,连这么一出简单的“金蝉脱壳”都看不明白吗?
“育良书记说得对。”李达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维护汉东的稳定,是省委班子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是,我相信中央,也相信巡视组的同志们。他们一定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纪为准绳,给汉东一个交待,也给林城同志一个公正的结论。”
他把“中央”和“巡视组”抬了出来,又强调了“事实”和“法纪”,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服从大局的态度,又和高育良那套“拉帮结派”的暗示,划清了界限。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李达康的潜台词:我李达康,只跟中央走,你高育良的船,我不上。
“你……”高育良气得胸口一阵发闷,却又无从反驳。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再次陷入僵持之际,一直站在组长身后的那名副组长,突然转身,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面容冷峻如冰,眼神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李达康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巡视组的动向。他注意到,那名副组长走去的方向,正是刚才林城被带走后,进入的那间临时谈话室。
一股寒意,没来由地从李达康心底升起。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好戏,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林城被停职,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凶险、更隐秘的交锋的序幕。
而此刻,临时谈话室内。
林城正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右手烧伤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房门被推开。
林城睁开眼,看到了那位走进来的副组长。
那人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在他的脸上,林城看不到半分先前组长所表露出的欣赏与肯定。
有的,只是审视、怀疑,和一股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