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外的夜色，被无数闪烁的警灯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轮胎橡胶的焦糊味、未散的硝烟味，以及深秋夜晚特有的、冰冷刺骨的湿气。
祁同伟就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里，车子熄了火，藏在警戒线外围一个黑暗的角落。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驾驶座上，那只曾经紧握警枪、鸣枪示警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视野里，那面象征着中央权威的“京V”牌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当巡视组的车队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强行插入他与李达康的对峙阵线时，他经营了半生的傲气、野心、乃至那份“胜天半子”的狂妄，都在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丢掉枪的，只记得那名巡视组组长下车时，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给他。那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在一个小小的京州市局局长面前，在所有下属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高老师……也完了。
汉大帮，这个曾经在汉东叱咤风云的政治山头，随着林城那头疯虎的闯入，和中央巡视组的降临，已经彻底崩塌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让他连呼吸都感到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被带走，审查，然后穿着囚服，在铁窗后了此残生。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口袋里的一部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嗡……
这轻微的震动，在此刻死一般的车厢内，却如同惊雷。
祁同伟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他僵硬地、缓缓地掏出手机，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他安插在省委办公厅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一个负责会议记录的速记员。
短信内容极短，只有一句话。
【林，已停职审查。】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祁同伟脑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停职审查？
林城……被停职审查了？！
祁同伟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那六个字，反复看了三遍、五遍，生怕自己看错了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不会错的！
这个内线是他最可靠的眼线之一，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发来假消息！
怎么会？
为什么？
林城不是刚刚才移交了指挥权，被巡视组组长亲口肯定吗？怎么一转眼，就被停职了？
祁同伟的大脑，这台在崩溃边缘的机器，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无数的念头、猜测、阴谋论，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卸磨杀驴！
对！一定是卸磨杀驴！
祁同伟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疯狂的光芒！
他想通了！
林城这把刀，太狠了！他不仅砍了沙瑞金，还把整个省委常委的脸都踩在了脚下！这种不讲政治规矩、只认法理的酷吏，本身就是体制内的异类！巡视组需要他这把刀来破局，但绝不会容忍这把刀失控！
现在沙瑞金倒了，汉东的盖子揭开了，林城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而京都的赵家……赵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是赵家动用了最高层的关系，对巡视组施加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所以，巡视组必须抛出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京都的怒火，来稳住汉东即将崩盘的局势！
而林城，这个无法无天、捅破了天的愣头青，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这盘棋……还没死！
棋还没下完！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住了祁同伟的心脏！
只要林城倒了，只要证据链被切断，高老师就还有斡旋的余地！汉大帮的根基就不会被彻底铲除！而他祁同伟，只要能抓住这次机会，立下奇功，就不是待罪的羔羊，而是将功补过的功臣！
胜天半子！
对！这才是老天爷给他的，真正的胜天半子的机会！
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冰冷。祁同伟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此刻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亢奋潮红。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中的犹豫和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赌徒般的疯狂与决绝！
月牙湖！
美食城！
沙瑞金在留置室里吐露的那个秘密，那个所谓的赵家“龙脉”！
林城那头疯虎，一定已经派人去了！但是，火势那么大，里面还有赵家安排的死士，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就清理干净现场！
只要……只要能赶在他们之前，把地下可能残留的一切痕迹，彻底销毁！
让那里变成一片真正的焦土！
死无对证！
到那时，林城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一个被停职的干部，指挥下属制造火灾、破坏现场，这是多大的罪名？足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这里，祁同伟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和冲动。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一个他最信任的、从缉毒一线一手提拔起来的省厅特警支队长。
电话几乎是秒接。
“厅长！”对面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老鹰，”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现在在哪里？”
“报告厅长，我带二队在单位待命！”
“好！”祁同伟的眼睛死死盯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像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现在，你立刻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人，穿便衣，开民用牌照的车，带上最专业的装备，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月牙湖，湖东岸，那个被烧掉的美食城！”
对面的“老鹰”明显愣了一下：“厅长，那里已经被市局和……第九室的人封锁了。”
“我知道！”祁同伟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经质的急切，“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绕开他们！潜进去！找到地下室的入口，不管入口是什么样的，用你们最强的手段，把它彻底毁掉！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出痕迹的那种毁掉！听明白了吗？！”
“这……厅长，这是……”
“没有这是！”祁同伟的语气变得阴冷而狠戾，“老鹰，你是我的人，我倒了，你也跑不掉！现在，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办好了，我们一起活！办砸了，我们一起死！你选！”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老鹰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祁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看向窗外，那面“京V”牌照依旧刺眼，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权威，而是一个即将被他亲手撬动的棋盘。
林城，你不是能算吗？你不是只认法理吗？
我倒要看看，当你被关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化为灰烬时，你那张永远冰冷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与此同时。
临时谈话室内。
林城闭着双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均匀地呼吸着。
那名副组长离开后，整个房间就陷入了绝对的安静，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右臂的烧伤依旧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但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甚至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异样的清醒。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复盘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京都赵家接下来可能出动的每一张牌。
停职审查，切断联系。
这是最标准，也最有效的“冷处理”手段。
他们想把自己这颗引爆了汉东的炸弹，暂时封存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盒子里。一来，可以向京都的压力示好，做出一个“处理”的姿态；二来，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让自己脱离风暴中心，避免赵家狗急跳墙的物理反扑。
组长的算盘，他懂。
这是一场高层之间的政治博弈，而他，既是棋子，也是那个掀翻了棋盘的人。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巡视组完成对沙瑞金和汉东常委的初步审查，等李达康彻底掌控住汉东的局面，等陆亦可那边……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尖锐的电子蜂鸣声，毫无征兆地在林城的脑海深处响起！
【警告！高危警报！】
【目标区域：汉东省-京州市-月牙湖风景区-美食城项目遗址。】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高强度作业活动，现场物证存在被暴力销毁的极高风险！】
刹那间，林城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平静和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寒冰般彻骨的杀意！
他的眼前，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幅月牙湖的实时卫星俯瞰图上，一个刺眼的红色骷髅头图标，正在美食城废墟的位置，疯狂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