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谈话室内,那盏无影灯的光线,像一把冰冷的探针,刺入林城的眼底。
空气凝滞如固体,墙壁的软包吸走了所有回音,只剩下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和右臂伤口下,那如同岩浆灼烧般的、永不停歇的剧痛。
他闭着眼,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反而让他的精神世界进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他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正在飞速复盘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推演着巡视组、汉东残余势力、以及远在京都的赵家,接下来可能落下的每一颗棋子。
隔离审查,切断内外联系。
这是阳谋,也是一道政治上的防火墙。
组长的意图,林城心知肚明。这是在赵家巨大的压力下,一种“丢车保帅”的政治手腕。既是向京都方面做出了一个“处理”的姿态,以换取后续行动的空间;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将他这颗引爆了汉东的炸弹,暂时封存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盒子里,避免赵家狗急跳墙,动用盘外招进行物理清除。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像一头受伤后蛰伏的孤狼,静静地等待。
等待巡视组完成对汉东常委的初步甄别,等待李达康的特警彻底掌控住省委大院的局势,等待陆亦可在月牙湖的废墟中,挖出赵家那条所谓的“龙脉”……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尖锐得足以刺穿灵魂的电子蜂鸣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警告!高危警报!】
【目标区域:汉东省-京州市-月牙湖风景区-美食城项目遗址。】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高强度作业活动,现场物证存在被暴力销毁的极高风险!】
刹那间,林城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平静、从容、乃至那份蛰伏的耐心,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寒冰般彻骨的杀意!
他的眼前,系统界面疯狂闪烁,一幅月牙湖美食城废墟的实时卫星俯瞰图上,一个狰狞的、血红色的骷髅头图标,正在疯狂地、无声地尖叫着!
有人在动手!
而且是在陆亦可和第九室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林城的大脑瞬间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
赵家的死士?在刚才的火灾和突袭中,应该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不可能组织起“高强度作业”。
李达康?他刚刚交上投名状,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背刺自己。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选——
祁同伟!
只有他,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才有能力、有动机、也有那份亡命徒般的疯狂,调动自己最核心的亲信力量,以专业手段潜入现场,企图毁灭最后的证据!
他想救高育良,想让汉大帮死灰复燃,想在林城这头猛虎被关进笼子的时候, совершить绝地翻盘!
好一个“胜天半子”!
好一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祁同T伟!
林城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不行!
绝不能让他得逞!
月牙湖地下埋藏的,不仅是赵家三十年的罪恶,更是撬动京都赵立春那座冰山的唯一支点!一旦被毁,今晚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流血、所有的博弈,都将功亏一篑!
他必须立刻联系陆亦可!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残酷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他被锁在这里。
像一件物品,被封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盒子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那个副组长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在审查结束前,你不能和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
他们斩断了他所有的爪牙,折断了他所有的羽翼,就是为了让他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做一个无害的“政治符号”。
可他们算错了一点。
林城,从来就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失血和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冰冷的桌沿,稳住身形,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厚重的软包门。
打破僵局!
必须立刻打破这个该死的僵局!
用常规手段,已经不可能了。哀求、解释、讲道理,只会让那个副组长更加得意,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既然如此……
林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逼他们把主动权,重新交回到自己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砰!”
他用完好的左肩,狠狠地撞在了门上!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门外的两名看守人员吓了一跳,立刻贴到门上,厉声喝道:“干什么!老实点!”
林城没有理会,后退两步,再次狠狠撞去!
“砰!”
“砰!”
“砰!”
他没有疯狂地嘶吼,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叫骂。他就这样,用一种沉重、稳定、充满了不容置疑决心的节奏,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那扇代表着“隔离”与“囚禁”的门。
每一次撞击,都牵动着右臂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但他毫不在意,眼神中的疯狂与决绝,让门上猫眼里那张窥探的脸,都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终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那张国字脸的副组长,带着满脸的怒火与不屑,猛地推开了门。
“林城!你疯了吗!想造反?!”他厉声呵斥,官威十足。
林城停止了撞门,他缓缓直起身,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看着副组长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副组长,”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我不想造反,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别人的手上。”
副组长眉头一皱,冷笑道:“你现在没资格说这种话!给我老实……”
“在进入这间屋子之前,”林城直接打断了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足以让空气冻结的力量,“我将沙瑞金认罪的所有核心证据,包括那份百人名单的完整版,制作成了一份加密文件,上传到了一个位于瑞士的军用级加密云端服务器。”
副组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听林城继续说道:“我给它设置了一个小程序,一个‘死手系统’。从我被隔离审查开始计时,每隔三十分钟,这个系统就会自动向中纪委内网的几个特定邮箱,发送一份解密密钥和下载链接。”
“取消这个程序的唯一指令,需要我本人,通过一部特定的加密手机,在十五分钟的窗口期内,输入一组动态密码。”
林城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普通的电子表,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副组长那张已经开始僵硬的脸。
“现在,距离下一次自动发送,还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无形的压力,如山一般压在对方的神经上。
“……七分钟。”
“轰!”
这短短的三个字,如同一颗政治核弹,在副组长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林城今晚表现出的那种疯狂、缜密和不择手段,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了!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进行政治核威慑!一旦那份足以颠覆整个汉东官场,甚至牵连京都高层的证据,未经任何筛选和控制,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中纪委最高层的案头……
那引起的政治海啸,将彻底冲垮巡视组“控制性爆破”的所有部署!
他,还有组长,都将成为这场失控灾难中,最愚蠢、最无能的责任人!
“你……你……”副组长指着林城,手指剧烈地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什么?”林城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混杂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副组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通讯器,打一个电话而已。”林城的声音冰冷而淡漠,“现在,决定权在你手上。是让我打这个电话,解除警报。还是,我们大家一起,坐在这里,欣赏一场汉东官场最绚烂的烟火?”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副组长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声音,他语无伦次地吼着,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点官威。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走廊尽头跑去,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用一种近乎哭嚎的声音,颤抖着拨通了组长的号码。
“组长!出事了!出大事了!那个姓林的……他……他给我们所有人都埋了一颗雷!”
电话那头,似乎只传来一句沉稳的回应。
几秒钟后,走廊的另一端,一扇门被猛地推开。
巡视组的组长,那个气场强大、眼神深邃如海的男人,面色凝重如水,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时谈话室,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