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研究?”
这四个字,从林城那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轻描淡写,却像四颗烧红的钢钉,狠狠地楔入了高育良的耳膜,直通大脑皮层。
高育良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普通的黄褐色,此刻在他眼中却比最深的墨色还要不祥,像是一张从地府寄来的催命符。
“林城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高育良强行调动起自己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全部修为,试图维持住省委副书记的体面和威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甚至带上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不解。
但那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里是省委常委会,是讨论汉东大政方针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常的组织程序向我,或者向巡视组反映。用这种方式,拿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来混淆视听,成何体统?”
他甚至试图反客为主,将“不合规矩”的帽子扣回到林城的头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政治正确的腔调。换做任何一个场合,任何一个对手,都足以占据话语权的高地。
可惜,他面对的是林城。
一个刚刚从火与血中爬出来,连灵魂都带着硝烟味的疯子。
林城没有理会他的官腔,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伸出食指,在那个鼓囊囊的档案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却像死神的秒表,在为高育良的政治生命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高育良那张正在失去血色的脸。组织部孙部长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正亲眼见证一座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大山,即将崩塌。
巡视组组长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地看着林城,像是在欣赏一出由他亲手放出笼子的猛虎,如何撕碎猎物的喉咙。
“高书记,您是法学大家,对法律的理解,比我们这些办案的粗人深刻得多。”林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玩味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绕过桌角,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高育良心理防线的崩溃进程。那只吊在胸前的、血迹斑斑的右臂,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晃,将那股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更浓烈地散播到空气中。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林城停在高育良的侧后方,微微俯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幽幽地说道:“一个人,如果常年在境外,比如说……在港岛,保留着一个不记名的保险柜,定期存入一些无法解释来源的资金。这在法律上,该如何界定呢?”
轰!
高育良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港岛!
保险柜!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那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最后退路!
林城怎么会知道?!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高育“良的嘴唇哆嗦着,他想扭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械。
“听不懂没关系。”林城直起身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那我们换个问题。”
“高书记作为我们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门面,桃李满天下。我听说,您对一些颇有才华的女学生,尤其关照。比如,几年前,您就亲自推荐了一位姓杜的学生,去港岛深造。”
“杜”这个姓氏一出口,高育良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副金丝边眼镜都差点从鼻梁上滑落。
他想起了那个在港岛为他打理一切的女人,那个他一手培养起来、既是学生又是情人的杜小姐!
林城连她都知道!
“您在港岛大学的那几次学术讲座,我也拜读过,真是精彩绝伦。尤其是对明史的研究,见解独到。”林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赞许”,“您说,‘水至清则无鱼’,真正的为官者,要懂得‘和光同尘’的智慧。不知道那位杜小姐,对您的这些观点,是否也深以为然,并且……付诸了实践呢?”
“和光同尘”四个字,被林城咬得极重。
高育良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惨白如鬼,指着林城,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林城!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是政治迫害!我要向组织控告你!”
他状若疯虎,但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在众人眼中,无异于最彻底的自我招供。
林…城冷冷地看着他,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越来越大。
“高书记,别激动。坐下。”
他缓缓抬起左手,往下轻轻一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势。高育良的双腿一软,竟真的不受控制地跌坐回椅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控告我?可以。等一会儿,巡视组的同志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纸笔。”林城绕回桌前,手指再次落在了那个档案袋上。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研究研究’。”
他盯着高育良那双已经彻底涣散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关于令爱,高芳芳同志,与港岛某家信托基金之间,那笔数额巨大的‘婚前财产赠予’。”
“这件事,赵立春是不是也帮你出了不少力啊?”
……
致命一击。
如果说,之前的港岛暗室和杜小姐,是捅向高育良心脏的刀子。
那么这最后一句话,就是直接引爆了他灵魂深处的那颗核弹。
政治联姻!
与赵家的深度捆绑!
这是他穷极一生,用尽所有权谋和伪装去掩盖的终极秘密!是他自诩为“学者型官僚”的清高外衣下,最肮脏、最丑陋的内核!
现在,被林城,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当着所有同僚、当着中央巡视组的面,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呃……”
高育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脖子的、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愤怒、惊恐、怨毒……都在一瞬间凝固、碎裂,然后坍塌。他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与算计光芒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灰败,宛如两颗熄灭的死星。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城府、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汉大帮,他苦心经营的政治版图,他自欺欺人的学者清誉……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那个档案袋里究竟装了什么。林城能精准地说出这一切,就证明袋子里的东西,只会比他说的更致命,更详尽。
那不是档案袋。
那是他的棺材板。
“扑通。”
高育良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倒在地。他没有昏厥,但比昏厥更可怕。他就那样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华丽的水晶吊灯,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完了……都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兵不血刃。
甚至没有打开档案袋。
仅仅凭着几句话,就将一位在汉东官场呼风唤雨数十载的省委副书记,彻底击溃,变成了一滩毫无尊严的烂泥。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何等精准的打击!
李达康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高育良,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林城,是魔鬼吗?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铅块的时候——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雷豹那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汗水,作战服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呼吸急促得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无视了满屋子的大人物,也无视了瘫在地上的高育-良,径直冲到林城面前,声音嘶哑地吼道:
“林书记!不好了!”
“月牙湖那边……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