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头和烂肉之间疯狂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新的、令人眩晕的剧痛。
林城强行将意识从这股痛楚中抽离,面无表情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省委大院门口的寒风,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吹动他被血浸透的白衬衫衣角。红蓝交错的警灯,在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来自九幽地府的判官。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祁同伟身上。
这个刚刚还状若疯虎,叫嚣着要用省厅厅长的官威碾压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尊被抽空了内里所有支撑的泥塑,呆立在原地。他的双眼失去了焦点,瞳孔涣散,那张因充血而涨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灰败。
周围,无论是京州特警还是省厅特警,所有人都死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自己的枪,再看看林城身后那十二名煞气冲天的特派警卫,一种源于权力层级最顶端的绝对压制,让他们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叮!】
【目标心理防线崩溃度:99%……】
林城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还在回响。
只差最后一步。
杀人,从来不是目的。诛心,才是。
他要的不是祁同伟的命,而是要将他引以为傲的、支撑他半生挣扎的所有信念,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片一片,亲手剥下来,再碾成粉末。
“祁厅长。”
林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向祁同伟,那十二名警卫如影随形,军靴踏地的“咔咔”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祁同伟脆弱的神经上。
他停在祁同伟面前,距离不过一米。
那股混合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硝烟味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的困兽,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地瞪着林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
“胜天半子。”
林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祁同伟内心最深处的魔盒!
“你……”祁同伟的眼珠子瞬间布满了血丝,这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他跪在操场上向天发出的不屈怒吼!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胜天?”林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凭你那颗不甘的头颅?还是凭你那身引以为傲的警服?”
“我告诉你,你错了。”
林城摇了摇头,左手抬起,指了指瘫软在高育良脚边的那个公文包。
“从你跪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在胜天,你是在当狗。一条以为自己能咬死主人的疯狗。”
“不……不是的……”祁同伟疯狂地摇头,这句话彻底刺穿了他最后的自尊,“我是英雄!我缉毒!我中枪!我凭我自己的努力爬到今天!”
“英雄?”林城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你缉毒中三枪,是你自己设计的苦肉计,为了感动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你所有的功劳,不过是你的恩师高育良,递给赵家的一份投名状!”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够狠、够黑、够没底线的刀,去帮赵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而你,祁同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城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狠狠扎进祁同伟的心脏。
“你以为你是在靠自己往上爬?你错了!你走的每一步,吃的每一口,都是高育良和赵家丢给你的骨头!你为他们卖命,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公安厅长的位置,一个看似光鲜的狗牌!”
“你不是胜天半子!你连棋子都算不上!”
“你只是高育良用来讨好赵家,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弃子!”
“胡说!你胡说!”祁同伟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无法接受,也绝不相信!“老师……老师他不会这么对我!他把我当儿子一样!”
“儿子?”
林城脸上的讥讽更浓了。他朝雷豹递了个眼色。
雷豹会意,立刻从随身的战术背包里,取出一台军用加密平板电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一个祁同伟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从平板里传了出来。
是高育良。
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似乎是在跟什么人通电话。
“……祁同伟这条狗,最近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仗着自己手里有几杆枪,就想跟我谈条件……哼,他也不想想,他算个什么东西。”
“……放心吧,赵公子。月牙湖那边,我已经让他去处理了。他要是不去,我就有办法让他去。他要真敢耍花样,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清理门户。”
“……对,他就是个夜壶,用完了,嫌脏,一脚踹了就是。牺牲他一个,保住我们汉大帮的根基,保住我们和赵家的关系,值!”
“……”
录音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大口径子弹,在祁同伟的脑子里炸开。
他呆住了。
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变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那熟悉的声音,那熟悉的语调,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说教意味的腔调……
是他的恩师,高育良。
是那个他当成父亲一样敬重,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的男人。
狗……
夜壶……
用完了,嫌脏,一脚踹了就是……
祁同伟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省委大院的门楼,闪烁的警灯,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恐惧、或鄙夷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个巨大的、嘲讽的漩涡,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一生所追求的,他一生所奋斗的,他那可悲又可笑的“胜天半子”的梦想……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与天斗,与命斗。
他只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叮!】
【警报!目标心理防线已达100%!】
【目标核心信念系统已彻底崩溃!精神世界完全坍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林城的脑海中敲响。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数百名警员的注视下,汉东省公安厅厅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祁同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他的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重而绝望。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哀嚎,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双手抱着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蜷缩在地上,痛哭失声。
那不是悔恨的泪水,也不是恐惧的泪水。
那是信仰崩塌后,整个世界化为虚无的、绝望的嚎哭。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泗横流,哭得像一条真正的、被主人彻底抛弃的丧家之犬。
周围的省厅特警们,看到这一幕,全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们心中那个神一样存在的厅长,那个永远站得笔直的男人,此刻,就这么卑微地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这画面,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比任何羞辱都更加彻底。
林城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祁同伟,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对于这种被权力异化的野心家,同情,是对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最大的侮辱。
他就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将祁同伟从他自己编织的英雄梦里,活生生地拽出来,让他看清楚自己肮脏、可悲的真面目。
就在祁同伟的哭声响彻夜空,精神彻底沉沦于无边黑暗的那一刻。
林城动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雷豹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
他走到跪地痛哭的祁同伟面前,弯下腰。
“啪。”
他将那份沉甸甸的绝密文件,扔在了祁同伟的面前,正好落在他那双被泪水和鼻涕糊住的手边。
祁同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狼狈不堪的脸,茫然地看着脚下这份突然出现的文件。
林城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他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祁同伟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响起。
“想不想……真正地‘胜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