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焦土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由烧焦的塑料、木材和不明化学品混合而成的怪味。冲天的大火虽已被初步控制,但无数细小的火星仍在废墟的残垣断壁间明灭,像一只只窥探人间的猩红眼眸。红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旋转,将对峙双方特警队员脸上紧张的汗珠,映照得忽明忽暗。
京州市局的特警以防爆盾牌和警车为掩体,构筑了一道脆弱的防线,死死护住那栋被大火熏得漆黑的主楼入口。而在他们对面,数十名装备更为精良的省厅特警,则摆出了进攻阵型,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昔日的同僚。
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就在这时,省厅特警们佩戴的单兵通讯耳机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啦——”
紧接着,一个他们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却沙哑、干涩得判若两人的声音,猛地炸响。
“我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所有省厅特警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僵。是厅长的声音!他不是在省委大院吗?
“所有在月牙湖区域的省厅单位,听我命令!”
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立刻!放下武器!”
什么?!
一瞬间,几乎所有省厅特警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武器?在这里?对京州市局的人?
“重复!立刻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
“所有人员,原地待命!关闭车辆引擎!任何人不准有任何异动!”
……
“从现在开始,月牙湖现场指挥权,全面移交!所有省厅人员及装备,无条件接受省纪委林副书记……现场调遣!”
当这句命令从耳机里传来时,整个省厅的队伍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骚动。特警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迷茫和难以置信。
向林城投降?那个把厅长逼得在省委大院门口下跪的林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有抗命者,以叛乱论处!我,祁同伟,亲自清理门户!”
最后那句带着玉石俱焚疯狂意味的咆哮,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通讯中断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废墟中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哐当。”
一个年轻的特警队员最先扛不住这股压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个声音像一个信号,更多的特警队员开始动摇,眼神里的凶悍与决绝,正在被迷茫和恐惧所取代。
“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省厅特警支队的副支队长马军,猛地从装甲指挥车上跳了下来。他四十多岁,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眼神阴鸷得像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野狼。
他几步冲到那个掉枪的年轻队员面前,一脚将地上的步枪踢开,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谁让你放下的?啊?厅长的命令你也敢听了?”
年轻队员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马……马队,可……可是厅长他……”
“他被控制了!你听不出来吗!”马军一把将他推开,转身面向所有部下,声音嘶哑地怒吼道,“祁同伟已经被林城那个杂碎控制了!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林城逼他说的!你们想干什么?向一个叛徒投降吗?!”
“叛徒”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军指着对面的京州防线,又指了指身后那栋被烧得漆黑的主楼,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是来这里郊游的吗?不是!我们是来执行绝密任务,清除汉东内部的毒瘤!这栋楼里,藏着足以颠覆我们整个汉东的罪证!”
“祁同伟他顶不住压力,他软了,他跪了!但是我们不能跪!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汉东!是比省厅、比省委更高的存在!”
“现在,祁同伟已经成了敌人的传声筒,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指挥我们!从这一刻起,我,马军!接管现场最高指挥权!”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一些原本就属于马军心腹的特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和凶狠。但大部分人,依旧在犹豫。一边是顶头上司的公然抗命,一边是最高长官那带着血的投降令,他们彻底乱了。
与此同时,在主楼后厨那扇被渣土车死死堵住的冷库门后。
陆亦可正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喘着粗气。她和手下第九室的几名干警,刚刚击毙了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死士,但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
“头儿,弹药不多了,每人只剩不到一个弹匣。”一名干警脸色凝重地报告。
陆亦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马军那疯狂的咆哮。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赵家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连省厅的特警支队副支队长,都能在关键时刻公然抗命,煽动兵变!
她知道,林城那边一定也遇到了天大的麻烦,否则绝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们,已经成了孤军。
“准备死守。”陆亦可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林书记把这里交给我们,就算是死,也得把这扇门守住。”
门外,马军见自己的煽动效果有限,眼神中的疯狂愈发浓烈。
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必须快刀斩乱麻!
“所有人都听着!”马军猛地拔出自己的配枪,指向天空,歇斯底里地吼道,“赵家有令!月牙湖下的一切,绝不能留!今天,要么我们完成任务,要么,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给赵家陪葬!”
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直接抬出了“赵家”这块终极招牌!
那些还在犹豫的特警队员,听到“赵家”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今晚卷入的,是何等恐怖的政治漩涡!
马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用恐惧,绑架所有人!
“爆破组!”他猛地转身,指向那扇被渣土车堵死的冷库入口,下达了最残忍的命令,“给我上高爆梯恩梯!把那辆车,连同后面的门,一起给我炸开!”
“里面的证据,不能留!里面的人,更不能留!”
“炸平这里!烧光一切!这是死命令!”
此言一出,对面的京州特警防线一片哗然,指挥官当即用高音喇叭怒吼:“马军!你敢!这是谋杀!是武装叛乱!”
马军却状若疯魔地狂笑起来:“叛乱?老子今天就反给你们看!动手!”
两名隶属省厅爆破组的特警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扛着一个装满高爆炸药的军用箱,快步冲向渣土车。
门后的陆亦可听到“爆破组”三个字,心瞬间沉入冰窖。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开火!阻止他们!”京州市局的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但省厅特警立刻组织火力还击,密集的弹雨将京州方面死死压制在掩体后。
眼看着那两名爆破手已经跑到渣土车旁,开始熟练地安装炸药和雷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马军的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林城,你不是能吗?祁同伟,你不是跪得快吗?等我把这里炸成一片白地,我看你们拿什么去交差!
“倒计时!准备引爆!”一名爆破手大声喊道。
马军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准备下达那个毁灭一切的指令。
然而,就在他即将挥下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极其刺耳、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猛地划破了月牙湖上空这片被枪声和嘶吼声笼罩的夜幕!
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庞大的车队!
警笛声由远处的公路传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十数道雪亮的汽车大灯,撕开夜色,如同一群出闸的猛虎,正朝着这片对峙的战场狂奔而来!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为首的一辆黑色奥迪A6,以一个霸道无比的漂移甩尾,直接横插进了省厅和市局两支队伍的中间,卷起漫天烟尘。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车门便被一脚踹开,一道高大而萧索的身影,带着满身的杀气与屈辱,从车上跨了下来。
正是刚刚在省委大院门口,递交了带血投名状的——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