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焦糊的尘埃,狠狠灌入祁同伟的口鼻,呛得他肺部一阵刺痛。
他站在那辆横冲直撞的奥迪A6旁边,身体依旧因为极速的奔驰和剧烈的漂移而微微摇晃。红蓝交错的警灯,像无数只鬼魅的眼睛,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疯狂闪烁,将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空洞照得愈发深邃。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隔音棉包裹着,变得模糊而遥远。
对峙特警的怒吼、京州警方的警告、废墟里燃烧的噼啪声……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刚刚死过一次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沉重、麻木的节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不是来思考的。
他不是来谈判的。
他甚至不是来指挥的。
林城那双被血丝和剧痛布满的眼睛,那句冰冷刺骨的命令,已经成为他脑海中唯一的信标。
——“平息叛乱,缴械逮捕,天亮前,押回纪委。”
他,只是一把刀。
一把刚刚被磨砺过,沾染着主人鲜血和自己屈辱泪痕的刀。
而一把刀的宿命,就是斩断主人指定的一切。
“祁同伟?!”
一声夹杂着震惊、不信与极度警惕的暴喝,将他从那片死寂的感官世界里拽了出来。
省厅特警支队的副支队长马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张阴鸷的国字脸上,肌肉因为惊愕而剧烈地抽搐着。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本该在省委大院里被林城死死拿捏住的厅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会……”马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神情紧张、枪口直指昔日同僚的京州特警。
扫过那辆死死堵住入口、车身上已经开始布置炸药的渣土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群最精锐、最引以为傲的省厅特警身上。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迷茫、震惊,和一丝丝被裹挟的疯狂。当他们的目光与祁同伟接触时,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手中的枪,也微微垂下了一些。
那是他们曾经奉若神明的厅长。
他来了。
“马军。”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谁给你的胆子,抗命?”
马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瞬间炸毛。他往前踏出一步,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企图用音量压制住内心的慌乱,也企图重新凝聚已经开始涣散的军心。
“祁同伟!你少在这里发号施令!你已经被林城控制了!你这个叛徒!”
他指着祁同伟,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兄弟们,都别听他的!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厅长了!他现在是林城的一条狗!我们是在执行最高指令,清除汉东的毒瘤!赵……”
“闭嘴。”
祁同伟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两个字,仿佛带着零度以下的寒气,让马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祁同伟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马军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那身沾满灰尘与泪痕的警监制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每走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屈辱与怨毒所凝结成的杀气,就浓重一分。
在场的所有特警,无论是省厅的还是市局的,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眼前的祁同伟,和他们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长袖善舞的公安厅长,判若两人。
他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我再说最后一遍。”
祁同伟在距离马军不到五米的地方站定,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刀锋出鞘前最后的寒光。
“放下武器,缴械投降。”
“做梦!”马军被祁同伟的眼神刺激得彻底疯狂,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祁同伟的眉心!
“祁同伟!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赵家!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兄弟们,他已经疯了!给我拿下他!”
马军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试图煽动最后的兵变。
然而,他身后的省厅特警们,却在看到他用枪指着祁同伟的那一刻,彻底呆住了。
公然抗命!持枪威逼最高长官!
这是兵变!是叛乱!
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吓破了胆。
马军见无人响应,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一群废物!既然你们不动手,那我就亲手清理门户!”
他眼神一横,杀机毕露,手指猛地就要扣下!
他要杀了祁同伟!
只要祁同伟死了,群龙无首之下,他就能彻底掌控这支队伍,完成赵家交代的任务!
然而,他快。
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马军拔枪指向自己的那一瞬间,祁同伟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没有闪躲,没有惊愕,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地看着马军。
然后,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咔哒!”
一声清脆的枪套解锁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快!
快到极致!
没有人看清祁同伟的动作,那仿佛是演练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
一道黑色的残影划破空气。
下一秒,一把乌黑的制式手枪,已经稳稳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没有对准天空鸣枪示警。
没有声色俱厉的最后通牒。
甚至,没有任何的瞄准过程。
拔枪,上膛,击发!
动作一气呵成,冷酷得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砰!!!”
一声沉闷而决绝的枪响,如同死神的丧钟,悍然敲碎了月牙湖上空这片短暂的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人都看到,一朵妖艳的血花,猛地在马军的额头正中央绽放开来。
马军那张狰狞、疯狂的脸,瞬间凝固。
他眼中的凶光和不敢置信,迅速被一种空洞的灰白所取代。
他举着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两声漏气般的怪响,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
沉重的身体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那双曾经充满野心和疯狂的眼睛,此刻正无神地望着汉东漆黑的夜空,再也没有了半点神采。
死了。
省厅特警支队的副支队长,赵家埋在警队深处的暗子,就这么被他的顶头上司,一枪毙命。
当着上百名特警的面。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无论是省厅的,还是市局的,所有人都被这血腥、酷烈的一幕,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持枪而立的身影。
祁同伟缓缓地放下手臂,枪口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那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钻入每个人的鼻腔,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战栗。
这……这还是那个祁厅长吗?
这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活阎王!
“哐当!”“哐当啷当……”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省厅特警的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密集的、金属落地的声音。
那些曾经被他们视若生命、象征着暴力与权威的枪支,此刻像是烫手的山芋一般,被他们争先恐后地扔在了地上。
再也没有人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马军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就是他们抗命的下场!
祁同伟,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完成了林城交代的第一个任务。
清理门户。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那些缴械投降的下属,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收起枪,转身,正准备向那扇被渣土车堵死的冷库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
“滋……滋啦……”
他腰间的单兵对讲机,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紧接着,陆亦可那带着极度惊恐和焦急的尖叫声,猛地从里面炸了出来!
“林书记!林书记!听到请回答!”
“地下室……地下室入口有异变!里面……里面有爆炸声!”
“他们在自毁!他们在从内部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