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杂着旧钞油墨、腐朽木器和冰冷钢铁的气味，钻入鼻腔，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打磨着林城已然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十倍的痛感反噬，正将他右臂的烧伤，从一种单纯的肉体折磨，升级为灵魂层面的酷刑。每一根神经纤维都仿佛被点燃的引信，发出凄厉的尖啸，将灼烧的痛楚传遍四肢百骸。
然而，这一切的痛苦，在林城目光触及那个电子标签的瞬间，都被一种更为极致的情绪所覆盖。
高育良。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这地下堡垒里所有的现金、古董、录像带加起来，都要沉重。
它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悍然印在了林城的视网膜上，灼穿了血肉，烙进了灵魂深处。
“书记……”
陆亦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从未见过林城这般模样。不是面对枪口时的冷酷，不是冲入火海时的决绝，而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极致痛苦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身形因为剧痛而微微战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锁着那个保险箱，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洞穿。
跟在后面的雷豹和祁同伟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雷豹握紧了拳头，他能感受到林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气。
而祁同伟，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育令的为人，那个永远道貌岸然、永远将“大局”挂在嘴边的老师，竟然会在这里，拥有一个如此规格的私人保险箱！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里面藏着的东西，是连赵家都不能轻易触碰，是高育良自认为能与魔鬼交易的终极底牌！
“林书记，这保险箱是德国特制的‘地狱犬’系列，一体成型，钨钢合金，配备了瑞士银行最高级别的虹膜、指纹、声纹三重生物锁，再加上独立的动态密码……强行破拆，内部的自毁装置会瞬间启动，将一切化为熔融的铁水。”祁同伟声音干涩地开口，他作为省公安厅厅长，对这些顶级的安防设备有着超乎常人的了解。
他的话，让现场的气氛更加压抑。
这是一个物理上的死局。
林城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脑海里，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锁定关键目标：高育良的终极罪证。】
【是否消耗公正点，对目标保险箱进行暴力破解？】
“破解。”林城在心中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
【目标为军工级加密造物，破解将消耗公正点五万点。当前剩余公正点不足，将进行超额透支。】
【警告：二次透支将触发双倍惩罚，宿主将在承受二十倍痛感反噬的同时，随机陷入五感剥离状态，持续三十分钟。是否确认？】
二十倍痛感？五感剥离？
林城感受着右臂那仿佛要将骨头都烧成灰烬的剧痛，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别说剥离五感，就算此刻要他坠入阿鼻地狱，他也要亲眼看着这个保险箱，在他面前打开！
“确认！破解！”
【指令确认！公正点扣除中……超维结构解析启动……能量场开始构建……】
在林城的视野中，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蓝色数据流，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那个狰狞的保险箱。
保险箱的复杂内部结构、每一颗螺丝的材质、每一条线路的走向、甚至合金分子间的微小缝隙，都在系统的解析下，变得一览无余。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异次元的蜂鸣声响起。
只见保险箱表面，那些精密的生物识别模块，屏幕胡乱地闪烁了几下，瞬间暗了下去。紧接着，那厚重无比的纯钢门栓，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发出了“咔哒、咔哒”的脆响，缓缓向内收回。
在陆亦可、雷豹和祁同伟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扇号称足以抵御火箭弹攻击的、重达半吨的钨钢箱门，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自动向外滑开了一道缝隙。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祁同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死死盯着那道缝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地狱犬”系列的防线，就这么被破了？连一丝火花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技术，这是魔法！是神迹！
林城没有理会身后的惊骇，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缓缓推开了箱门。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陈旧纸张与墨水气息的空气，从箱内涌出。
箱内不大，但摆放的东西，却足以让整个汉东，乃至京都，都为之地震。
最上面，是厚厚一沓用牛皮纸袋封存的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和海外信托基金的转让凭证。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足以让任何上市公司都为之眼红的巨额财富。
这是高育良的“钱袋子”。
陆亦可只扫了一眼那些天文数字，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然而，林城的目光，却直接穿透了这些金钱的迷雾，落在了最下方。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蓝色防水布包裹的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看起来只有几页纸。
但林城知道，这几页纸，比外面那几面现金墙加起来，都要重。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只完好的左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缓慢而坚定地伸向那个文件夹。
指尖触碰到防水布的那一刻，一种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他拿起了它。
他打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汉东省政法委的最高规格红头信笺。
信笺上，是一行行用派克金笔写下的、瘦硬而锋利的字迹，每一个字都透着主人的倨傲与冷酷。
那正是高育良的笔迹。
林城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关于对原省委办公厅干部林卫国同志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及泄露国家机密案的初步处理意见】
【……经查，林卫国同志辜负组织信任，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并与境外不明势力勾结，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
【……为维护我省政治大局稳定，肃清干部队伍，兹决定……】
林城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最后。
在那一连串冷酷无情的处理意见下方，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高育良。
而在签名的旁边，还有一行用红笔写下的、如同用鲜血写成的小字，那字迹谄媚而谦卑，与正文的冷酷截然不同。
【赵老亲启：此份投名状，聊表育良寸心。汉东之事，定不负所托。】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林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看到“投名状”这三个字时，被彻底撕得粉碎！
新仇！旧恨！
父亲蒙冤的屈辱，母亲含恨自尽的悲怆，十年间如孤魂野鬼般苟活的日日夜夜……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滔天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从他灵魂的最深处，悍然喷发！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林城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那只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右臂，因为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肌肉的极度痉挛，包扎的纱布瞬间崩裂！
“噗！”
一道血箭，从焦黑的皮肉下激射而出！
滚烫的鲜血，溅在那张泛黄的信笺上，溅在那谄媚的“投名状”三个字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妖异的血花！
“书记！”
“林书记！”
雷豹和陆亦可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箭步冲了上来。
林城却猛地抬起左手，制止了他们。
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因为剧痛和狂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让整座地下堡垒的温度都骤然下降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滴答。
滴答。
鲜血，顺着他焦黑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诡异的声响。
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
陆亦可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林城那近乎自残般的疯狂，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开汉东黑幕的决绝，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在这副冰冷的面具之下，埋藏着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
祁同伟更是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个熟悉的签名，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碾成了最卑微的尘埃。
这就是他崇拜的老师？这就是他效忠的汉大帮领袖？
一个靠着出卖同僚、用别人的鲜血染红自己顶戴的……魔鬼！
许久。
许久。
林城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没有哭，没有怒吼。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缓缓开口。
那声音嘶哑、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感情。
“雷豹。”
“在！”雷豹猛地挺直了身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林城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看向他。
“给我……连夜提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高！育！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