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夹杂着巨大惊骇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在月牙湖畔的上空激起千层巨浪。
堡垒!
不是密室,不是仓库,而是一座堡垒!
林城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雷豹下意识地加大了手臂的力量,才勉强将他扶稳。十倍的痛感反噬,此刻正如同最残忍的酷刑,在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疯狂施虐。右臂的烧伤,不再是单纯的灼痛,而是一种骨头被活生生投入熔炉,血肉被一寸寸汽化的极致煎熬。
然而,比这肉体痛苦更强烈的,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冰冷杀意的亢奋。
他赌对了!
赵家在月牙湖地下藏着的,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秘密,而是他们盘踞汉东三十年,吸食了无数血肉后,构筑起来的罪恶巢穴!
“林书记!”陆亦可的声音再次从对讲机里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多了一丝作为检察官在面对如山铁证时,那种难以抑制的职业性颤抖,“您……您最好亲自下来看一眼……这里……这里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保持警戒,原地待命。”林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砂纸,他推开雷豹的搀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我马上到。”
“书记!您的伤!”一名医疗兵冲上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
林城没有理会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祁同伟的脸上。
这位前一刻还雄心万丈,下一刻便沦为丧家之犬的省厅厅长,此刻正呆呆地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脸上的表情,是茫然,是震撼,更是一种信仰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他自以为攀附上了汉东的天,却直到此刻才发现,他连这片天真正的颜色都没看清过。
“祁同伟。”林城开口。
祁同伟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林城面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一个等待训示的士兵:“林书记,请指示!”
“带上你的人,封锁外围,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林城命令道,“从现在开始,月牙湖区域,列为最高军事禁区。”
“是!”祁同伟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厉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看着祁同伟那绝对服从的背影,林城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把刀才算真正磨出了锋芒。
“雷豹,跟我下去。”
说完,林城不再停留,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残余的化学气味和干冰升华后的冰冷空气,从洞口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地底深处的阴冷与腐朽。通道是倾斜向下的,墙壁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每隔五米就有一盏防爆应急灯,将整个通道照得惨白一片。
越往下走,空间越是开阔。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异的味道,那是旧纸币特有的油墨味和霉味,混杂着古董木器散发出的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子元件过热后留下的焦糊气息。
当林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掌踏上平地的那一刻,饶是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脏也还是被眼前那副堪称魔幻的景象,狠狠地冲击了一下。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足有数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修,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工业风格。厚重的承重柱如同巨人的腿骨,支撑着这片不见天日的穹顶。而在这片空间里,没有家具,没有设备,只有——罪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钱。
无穷无尽的钱!
一捆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红色钞票,没有放在保险柜里,而是像建筑工地的砖块一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起来,堆砌成了一面又一面高达数米的“现金墙”!
这些墙壁,从空间的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形成了一条条压抑而扭曲的走廊。强光手电照过去,那一片片刺目的红色,晃得人眼睛生疼,更晃得人心头发慌。
跟在后面的雷豹和几名特警,全都看傻了。他们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手中的枪都险些握不住。他们见过缴获的赃款,几百万,上千万,堆在桌子上已经很震撼了。可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钱”来形容。
这是货币的坟场,是欲望的实体!
“我的天……”一名年轻的特警喃喃自语,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面墙,却又在半空中触电般地缩了回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陆亦可和第九室的几名干警正站在这片“钱海”的中央,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吓人。看到林城下来,陆亦可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了上来。
“林书记……”她的声音依旧在抖,“初步估算,光是这里的现金,可能就超过了二十亿……不,可能更多……”
林城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了那些令人作呕的现金墙。
在空间的另一侧,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重型货架。上面没有货物,而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古董文玩。
唐三彩的仕女俑,宋代的汝窑瓷瓶,元青花的大盘,明清的紫檀木雕……每一件,都用特制的防震玻璃罩保护着,在灯光下散发着幽暗而华贵的光。
如果说现金墙是对视觉的暴力冲击,那这些代表着历史与文化的瑰宝,被如此粗暴地囤积在这里,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亵渎。
“这些……都是赵家在汉东三十年,吸的血。”林城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然而,真正让林城瞳孔收缩的,是这片空间的尽头。
在那里,同样是一排排顶天的货架。但上面摆放的,既不是钱,也不是古董。
而是一盘盘黑色的、最老旧的录像带。
成千上万盘录像带,每一盘的侧面,都用白色的标签笔,工整地标注着一行小字。
姓名、职务、时间、地点。
陆亦可顺着林城的目光看过去,她颤抖着走上前,从货架上拿起了一盘。
当她看清上面标签的那一刻,手猛地一抖,那盘录像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高……高育良……省委副书记……98年……山水庄园……湖畔别墅……”
陆亦可的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高育良!
在场的特警和干警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雷豹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另一排货架上随手抽出一盘。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03年……京州开发区……”
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祁同伟僵硬地跟在后面,他机械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货架。他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些在汉东政坛上呼风唤雨、道貌岸然的大人物,在这里,都化作了一盘盘廉价的黑色录像带,成为了赵家随时可以兑现的筹码。
这,才是赵家真正的“龙脉”!
不是钱,不是古董,而是这面由汉东官场无数高官的“投名状”所组成的、坚不可摧的权力长城!
祁同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可悲。他为了向上爬,对着陈岩石的草坪惊天一跪,以为那是自己人生的奇耻大辱。可现在他才明白,与眼前这面墙上的大人物们相比,他那一跪,算得了什么?
他连把自己的名字和膝盖,刻在一盘录像带上,呈给赵家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赵家豢养的一条狗,而这里,锁着的才是真正能左右汉东命运的猛虎!
就在所有人被这面罪恶之墙彻底震慑,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时,林城却动了。
他无视了那些录像带,径直穿过一条由现金墙组成的狭窄通道,走向了堡垒的最深处。十倍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额头的冷汗就流得更凶一分,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系统界面上,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正在那个方向闪烁着。
那是从老拐的机要室里,被他拼死抢出的那块硬盘!在修复数据时,系统就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被加密了无数层的隐藏坐标,而那个坐标,就指向这里!
穿过最后一道现金墙,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堡垒的核心,一个独立的、用防弹玻璃隔开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数台大型服务器和超级计算机,无数线缆如同神经束,连接着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不是服务器,也不是电脑。
而是一个通体由钨钢打造、造型狰狞、一看就非同凡品的重型加密保险箱。
保险箱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激光蚀刻上去的电子标签。
林城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粗重。那只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右臂,因为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伤口崩裂,更多的鲜血渗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标签。
标签上,只有三个字。
高育L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