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如同三头悄无声息的钢铁巨兽，呈品字形死死地钉在了省委二号别墅的大门外。
车门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寒意的冷风瞬间灌入车内。
林城的身影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显现出来。
他落地的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猛烈一晃，右臂吊带下传来的、仿佛要将骨头碾碎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下意识地用完好的左手撑住了冰冷的车门，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林书记！”
雷豹和陆亦可一左一右，闪电般地架住了他几近脱力的身体。
“我没事。”林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强行推开两人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那如同朽木般的身躯重新挺直。
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利剑，穿透沉沉的夜幕，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栋灯火通明的两层小楼。
别墅的院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在车灯的惨白光线下，投下大片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中，除了冬季凌晨特有的凛冽，还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张燃烧后的焦糊气味。
系统推演的没错，老狐狸在销毁证据！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旁警卫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四名身穿作训服、神情警惕的警卫快步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的警卫队长。
他们迅速在别墅门前站成一排，组成了一道人墙，手中紧握的警棍在车灯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什么人！这里是省委领导住地，马上熄火，后退！”警卫队长厉声喝道，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紧随林城下车的十二名京都特派警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散开，与那四名别墅警卫形成了无声的对峙，空气中的火药味陡然浓烈起来。
雷豹上前一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正要开口。
林城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最后一辆车上，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下来。
是祁同伟。
他的省厅厅长制服已经满是褶皱，领口的风纪扣散开着，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却又被一股滔天的怨恨和疯狂强行支撑着。
当别墅的警卫队长看清来人时，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
“祁……祁厅长？”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握着警棍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林城的身侧，然后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几个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警卫。
他的目光，第一次与林城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上。
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林城在等。
等他递上这份用尊严和忠诚换来的投名状。
祁同伟惨然一笑，笑声嘶哑，像是夜枭的悲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屈辱与不甘全部吸入肺里，再化作下一刻的雷霆暴喝。
“瞎了你们的狗眼！”他指着警卫队长，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扭曲，“没看到中央巡视组和省纪委的林书记在这里办案吗？！”
警卫队长被他吼得一个激灵，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强撑着说道：“祁厅长，我们……我们没有接到高书记的通知。按照规定，任何人不得擅闯……”
“规定？”
祁同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警卫队长的衣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脸上。
“我就是规定！”
“老子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现在，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滚到一边去！”
“你……”警卫队长被他身上那股疯狂的戾气所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本能地想去拔枪，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动作。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枪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祁同伟竟是毫不犹豫，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警卫队长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亦可更是惊得后退了半步，她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在人前永远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祁厅长，会做出如此粗暴野蛮的举动。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祁同伟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一把推开懵住的警卫队长，右手如同铁钳般闪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握枪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啊——”警卫队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配枪应声脱落。
祁同伟看也不看，反手接住那把还在半空中的手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他“哗啦”一声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顶在了警卫队长的额头上。
“我再说最后一遍。”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滚，还、是、不、滚？”
冰冷的枪口，顶着温热的皮肤。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三名警卫彻底吓傻了，他们看着自己的队长被省厅一把手用枪顶着头，看着祁同伟那双疯狂到要吃人的眼睛，双腿一软，手中的警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怕了。
这已经不是对峙，这是兵变！
被枪顶着头的警卫队长，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体抖得像筛糠。他终于明白，天，真的变了。
“我……我滚……”他颤抖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祁同伟冷哼一声，收回了枪，但并没有还给他，而是随手插进了自己的后腰。他像扔垃圾一样，将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警卫队长推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林城。
那张扭曲的脸上，所有的疯狂和暴戾都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恭顺。
他微微躬下身，用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林书记，”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路，清干净了。”
昔日最得意的门生，亲手砸开了恩师的家门。
用最屈辱、最暴烈的方式。
林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带着雷豹和那十二名神情冷峻的京都警卫，径直穿过那道已经形同虚设的防线，走向别墅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大门。
高育良最后的物理防线，被他最看不起的“夜壶”，亲手撕了个粉碎。
而别墅二楼书房内，火盆里的火焰正烧得旺盛。
高育良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将最后一叠信件扔进火里，嘴角带着一丝即将大功告成的冷笑。
门外的动静，被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掩盖。
他似乎，还没有察觉到，那敲响他丧钟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