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成了琥珀。
高育良死死地盯着林城手中的那部红色专线电话,那鲜艳的颜色,此刻在他眼中,比林城纱布上渗出的鲜血更加刺目。
那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话。
那是他最后的政治堡垒,是他编织了几十年的关系网中,最关键、最隐秘的一条生命线。
电话的另一头,是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是他高育良在纪委系统内,埋得最深、也最信任的一颗棋子!
只要这个电话打通,只要田国富以省纪委的名义介入,启动内部调查程序,质疑林城越级办案的合法性,那么,他就能获得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能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将这场针对他个人的围猎,变成一场复杂的系统内部的程序之争!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林城,竟然就这么把它递了过来。
“打吧。”
林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心脏上。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说:你的所有挣扎,所有后手,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高育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理智与恐惧在他脑中疯狂交战。
这是陷阱!
这绝对是林城设下的又一个心理陷阱!他想看自己出丑,想让自己在最后的希望破灭时,彻底崩溃!
可是……万一呢?
万一林城百密一疏,并不知道自己和田国富的真正关系呢?万一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在赌自己不敢打这个电话呢?
赌!
到了这个地步,他高育良还有什么不能赌的!
“水……我要喝水……”
高育良嘶哑地开口,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他只是想用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向了书桌,不是为了水杯,而是为了那部被林城放在桌角的红色电话!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握不住那冰冷光滑的听筒。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听筒举到耳边,另一只手颤抖着,在按键上摸索。
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此刻却像是天书一般陌生。
他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终于将那串代表着“希望”的数字完整地按了下去。
嘟——
嘟——
专线电话特有的、沉稳而有力的拨号音,在死一般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清晰得可怕。
每一声,都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高育良那几近枯竭的身体。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成了!
电话通了!
林城没有切断线路!他只是在诈我!
站在门口的祁同伟,看着自己恩师那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癫狂模样,眼中最后一点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冰冷。
他太清楚了,当一个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根电话线上时,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陆亦可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林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相信,林城绝不会给高育良任何翻盘的机会。
嘟——
第三声拨号音结束。
电话,接通了!
“喂?!”高育良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所熟悉的、田国富那沉稳中带着一丝恭敬的声音。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中音。
“中央第九巡视组,这里是临时联络处。请问是哪位?”
轰!!!
这句简短、公式化的问话,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高育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中央……第九巡视组?!
怎么会是巡视组的人?!
田国富呢?!我的田国富呢?!
高育良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像劣质的石膏像一样,寸寸龟裂,剥落,最后只剩下死灰色的绝望。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眼球暴突,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蝇,“你们是谁?让田国富接电话!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审视:“我们是中央巡视组,正在执行公务。田国富同志正在配合我们的调查。请表明你的身份,否则我们将切断通话并记录本次来电。”
配合调查……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尖刀,彻底捅穿了高育良的心脏!
他最后的政治堡垒,他最信任的棋子,他翻盘的唯一希望……没了!
不是联系不上,不是出了意外,而是早已被林城,被巡视组,无声无息地拔除了!
“啊——”
高育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手中的听筒再也握不住,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啪嗒!
红色的听筒砸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电话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公式化地询问着什么,但高育良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嗡鸣和黑暗。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顺着巨大的书柜,软软地滑倒在地,瘫成了一滩烂泥。
林城缓缓走上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听筒。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显得异常稳定。
“没事了,张副组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对着话筒说道,“一个打错的电话,辛苦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听筒轻轻放回了机座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而残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高育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早已预知结局的冷漠。
“高书记,”他缓缓蹲下身,与高育良那双失焦的眼睛平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好同志,省纪委田国富书记……”
林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钻进高育良的耳朵里。
“他也在配合我们巡视组的调查。”
“就在省委一号楼,你隔壁的……谈话室里。”
“我们请他过去的时候,他比你……要配合得多。”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高育良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支柱!
他不仅输了,还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原来早已被敌人从内部攻破!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和布局,在林城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沙雕,被一脚踩得粉碎!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高育良口中喷出,溅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也溅在了林城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他彻底完了。
政治生命、个人尊严、未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林城看都没看鞋上的血迹,只是冷漠地站起身,对着门口的雷豹使了个眼色。
雷豹会意,大步上前,将那个从月牙湖地下堡垒中取出的、装着林卫国亲笔“投名状”的档案袋,重重地扔在了高育良的面前。
档案袋的封口,还沾着林城右臂伤口上渗出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血色投名状!
林城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缓缓响起,为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恩怨,拉开了最后的审判序幕。
“高书记,你的电话打完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我父亲的这份‘投名状’了?”
高育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低下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份沾着血的档案袋,如同看到了索命的判官令。
他会如何回应?是彻底放弃抵抗,全盘托出?还是在最后的疯狂中,做出更加惊人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