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的伤口，像是一条被烙铁烫穿的深沟，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剧痛。系统反噬带来的五感剥离尚未完全退去，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清晰得如同刀割。
书房里的空气，混杂着纸张烧焦的呛人烟气、吴老师摔碎的青花瓷茶盏里溢出的陈茶余味，以及高育良身上因极度恐惧而蒸腾出的虚汗酸味。一切都混乱而肮脏。
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高育良，这个刚刚还丑态百出、尊严尽失的男人，竟然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那番关于“大局”、关于“好同志”的诛心之言，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穿透林城强行构建的理智壁垒，狠狠扎进他灵魂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林卫国”三个字，从这个亲手将父亲推入深渊的刽子手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的虚伪。
林城的脑海中，尖锐的耳鸣声轰然炸响！
眼前那层模糊的毛玻璃瞬间破碎，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母亲从高楼纵身跃下的绝望剪影，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在他的记忆里疯狂搅动。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翻涌而上。
他那只被纱布胡乱包裹着的右手，五指猛地蜷曲，刚刚在医院被强行缝合的伤口瞬间崩裂！殷红的鲜血迅速渗透了厚厚的纱布，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绽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剧痛！
滔天的恨意！
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
高育良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城，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他看到了林城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看到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更看到了他右臂上那不断扩大的血迹。
高育良心中一喜！
他赌对了！林城终究是个年轻人，是个儿子！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只要被仇恨冲昏头脑，那份让他恐惧的、神鬼莫测的冷静与算计，就会出现破绽！
只要能拖下去，拖到天亮，拖到省委大院的门重新敞开，拖到那些与他利益捆绑的盟友们反应过来，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正要乘胜追击，继续用那些“往事”和“大局”来撕扯林城的伤口。
然而，他看到了林城的笑容。
就在那张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林城竟然缓缓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骨髓的森寒与轻蔑。
仿佛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在冷漠地注视着一只蝼蚁拙劣而可笑的表演。
高育良的独白戛然而止，后半截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他被林城这个笑容，笑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高书记。”
林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因为强压着痛苦而有些微的沙哑，但却异常的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反驳高育良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只是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退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洞察。
“你是在等天亮吗？”
轰！
这一句平淡无奇的问话，在高育良的脑海里，却不亚于一道惊天霹雳！
他……他怎么会知道？！
“等天亮了，省委常委会就可以紧急召开了。”林城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说一个字，高育良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时候，你就可以联合孙部长他们，以‘维护汉东政治稳定’为由，对我进行发难。”
“你可以指责我越权办案，指责我动摇汉东根基，甚至可以把我打成破坏改革的罪人。”
“只要拖到那个时候，你就有机会利用体制的规则，利用你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把我这个‘酷吏’，死死地按死在程序里，对吗？”
林城一步一步地，将高育良内心最深处、最阴暗的盘算，血淋淋地剥开，暴露在灯光之下。
站在门口的祁同伟，听得浑身冰冷。他太熟悉这套话术了，也太熟悉这种拖延时间的打法了。这正是高育令最擅长的以势压人、以规则杀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城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林城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就在林城开口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目标：高育良。】`
`【生理指标监测：心率138次/分（持续异常波动），血压180/110Hg，皮质醇分泌水平超高。】`
`【系统判定：目标正处于极度应激状态，其言语行为核心目的为——拖延时间。】`
林城强行将那口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了下去，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眼中的嘲弄却愈发浓烈。
“高书记，你很会讲故事，也很会利用人的感情。”
林城抬起眼皮，那冰冷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高育良最后的伪装。
“可惜，你找错了对象。”
“我父亲的仇，我会报。但不是用你希望看到的方式，不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失去理智，给你拖延时间的机会。”
“你说的‘大局’，是你们这些人的大局。你说的‘稳定’，是你们肮脏交易的稳定。”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只滴着血的右手，随意地在身侧晃动着，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在我这里，汉东只有一个大局，那就是法纪！”
“只有一个稳定，那就是朗朗乾坤！”
高育良被这股冰冷决绝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心理战，也彻底失败了。
这个林城，根本不是人！他是一台没有感情、没有弱点，只为复仇和审判而生的机器！
极度的绝望之下，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他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林城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不断收缩的瞳孔，看着他那不自觉瞟向书桌上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高书记，你的表演结束了。”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轮到我了。”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缓缓地转过身，对门口的雷豹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雷豹，把高书记书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拿过来。”
雷豹一愣，但还是立刻行动，大步上前，拿起那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份量有多重的专线电话，递到了林城面前。
林城接过电话，冰冷的金属外壳刺激着他掌心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
他当着高育良那张因为惊骇而彻底扭曲的脸，将电话听筒递到了他的嘴边。
“我知道，你还想打个电话求救。”
林城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嘲讽。
“打吧。”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对吗？”
“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这最后的希望，也彻底死掉。”
高育良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一条退路，就这么被林城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面对林城递过来的听筒，高育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这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通往地狱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