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女儿葬身火海的阴影,一直死死压在吴大壮心底。
他虽说没有亲眼看见孩子临死前挣扎的模样,却能清清楚楚想象出,当年小小的芳芳被困在火里,有多无助、多绝望。
烈火灼烧的剧痛,就连大人都扛不住,更何况是那么丁点大的孩子。
他猛地伸手拉住女儿,说什么也不让她靠近灶膛半步。
这种要命的危险,半分侥幸都不能有。
但凡出一点差错,他这辈子、下辈子,都赎不清自己犯下的罪孽。
“乖乖听话,去堂屋坐着吃,爸爸这里不用你帮忙。”
吴大壮放软了语气,耐着性子哄道。
“好吧......那爸爸千万小心,别烫着自己!”
小芳芳懂事地点点小脑袋,贴心叮嘱了一句。
吴大壮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郑重颔首,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干枯发黄的头发。
孩子的头发枯燥毛躁、毫无光泽,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吃不饱穿不暖熬出来的。
他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下午就把之前进山捕的大鱼拉去镇上卖掉,换些钱和票券。
再给孩子买点细粮、鸡蛋,好好给芳芳补补身体。
安顿好女儿,吴大壮收回所有杂念,专心忙活锅里的饭菜。
灶上的板栗烧鸡已经彻底收汁入味,香气醇厚扑鼻。
他手脚麻利地起锅装盘,紧接着就着手准备煎小溪鱼。
堂屋里的田妮静静立在一旁,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浓郁饭菜香,心里五味杂陈。
她嫁给吴大壮这么多年,日日都是粗粮野菜、清汤寡水凑活度日。
别说板栗烧鸡这种实打实的硬菜,就连一口正经荤腥,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一回。
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游手好闲的吴大壮,能有这般踏实顾家、下厨做饭的模样。
一旁的大嫂刘水仙喉结不停滚动,下意识反复吞咽口水,眼里除了震惊诧异,还多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这几年,吴家大大小小没少蹭自家的东西、吃自家的饭,婆婆柴金花偶尔也会悄悄拿些东西补贴这边。
如今吴大壮主动开口留她吃饭,这般难得的“大户”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打定主意,她悄悄挪步退出屋外,打算回去把儿子和丈夫一并喊过来蹭饭。
柴金花站在原地,望着灶房忙碌的背影,满心又惊又喜,暗自感慨:
儿子是真的彻底变了,终于懂事、能干、顾家了。
灶房内,吴大壮直接舀了一大瓢清亮的菜籽油倒进锅里。
八十年代物资紧缺,食用油金贵得很,不光售价高,还得凭油票才能买到,根本不是光有钱就能置办的。
寻常人家过日子,一滴油都要掰着用、省着吃,这一大瓢油,够普通农户省省停停吃整整一个月。
但吴大壮是重生归来的人,心里门儿清,知晓周边所有黑市的位置,里面各类紧缺票证、稀罕物资都能买到,压根不用为这些东西发愁。
温热的油香混着肉香、果香,顺着老旧的茅草屋顶源源不断往外飘,飘满整条村口巷道。
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荤腥,平日里全靠粗粮素菜果腹。
这般浓郁纯粹的肉香,对村里的孩子来说,就是天底下最勾人的味道。
香味飘进隔壁三婶家的院子,瞬间把院里的孩子馋得挪不动脚。
三婶家的孙子大虎今年六岁,正是嘴馋贪吃的年纪。
前两天家里杀鸡,他啃着香喷喷的鸡腿,还特意对着小芳芳炫耀,把小小的芳芳馋得眼巴巴望着,委屈了好久。
可谁也没想到,今天他们家就飘出这么浓郁的肉香。
正在院里玩闹的大虎猛地抬头,狠狠深吸一口带着肉香的空气。
他再也没了玩耍的心思,转身就冲进屋里,死死拽着三婶的衣角不停摇晃,撒泼打滚地哭闹:
“奶奶!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鸡肉!你快杀鸡!隔壁的肉太香了,他们在吃鸡肉,我也要吃!”
三婶正坐在屋里低头纳鞋底,听见孙子的哭闹声,动作一顿,眉头紧紧皱起,抬眼朝着吴家的方向望了过去。
前几天大虎嘴馋,拿着弹弓把家里的公鸡打死解馋,如今家里就只剩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这只老母鸡是全家唯一的活进项。
平日里家里买盐、买针线、添点零碎物件的开销,全靠它下蛋换钱补贴。
虽说这个年代严抓投机倒把,但农户自家养的鸡、零星攒的鸡蛋,数量不多,投机倒把办的人从不会过问。
可若是把这唯一的母鸡杀了,家里就彻底断了这份微薄的收入来源。
大虎哪里懂大人的难处,只顾着嘴馋,依旧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哭闹,吵得三婶心烦意乱,满心纠结。
她心里还记着刚和小芳芳的那场赌约,内心焦灼不已。
她当众打趣,说吴大壮烂泥扶不上墙,这辈子都不可能让芳芳吃上正经肉荤。
还放了狠话,若是吴大壮真能改过自新、让芳芳吃上肉,她就把家里这只下蛋的老母鸡送给芳芳。
当时只当是随口玩笑,可她这辈子最看重脸面,这话当着村里不少人的面说出口,如今人家吴大壮真的做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反悔不送,往后村里的长舌妇们定然要嚼舌根,说她言而无信、小气抠门,让她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
纠结犹豫了许久,三婶最终心一横,抬脚朝着院里的鸡窝走了过去。
……
“鸡汤来咯!”
“趁热先喝点鸡汤,暖暖身子。”
吴大壮双手抱着一个大瓦罐,笑意融融地走进堂屋。
这锅鸡汤,是他一开始就着手炖上的。
先前田妮用石头搭的临时小火堆,他没有浪费,直接架上瓦罐,早早炖上了鸡汤,文火慢煨,饭菜刚好出锅,鸡汤也炖得软烂入味、火候刚好。
罐口一开,滚烫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炸开,满满充盈了整间土屋,香得人直咽口水。
正巧这时,大嫂刘水仙带着儿子吴小龙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局促的大哥吴大牛。
一家三口神色各异,十分有意思。
刘水仙一脸理所当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大壮,心里暗自打量,等着看他的反应。
要是吴大壮脸上露出一丁点的不高兴、小气吝啬,当着自家男人的面,她就要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细数这些年她们家几口人蹭吃蹭喝、婆婆悄悄拿自家东西补贴这边的旧事。
六岁的吴小龙两眼放光,毫无生疏之感,蹦蹦跳跳冲进屋里。
径直坐到小芳芳身旁,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
虽说年纪不大,却能看出他打心底里疼这个妹妹。
反观吴大牛,满脸尴尬局促,黝黑的面皮都透着泛红。
他完全是被媳妇硬拉过来的,哪有别人家新开荤、好好过日子,自己一家拖家带口来蹭饭的道理,实在让他脸上挂不住。
“哥,嫂子,你们来得正好,饭菜刚出锅!”
“来来来,哥,快坐!”
吴大壮见状,立马笑着上前,热情地伸手拉大哥落座。
他心里清清楚楚,大哥吴大牛一辈子老实本分、忠厚顾家,自己家这些年过得一团糟,没少受大哥接济。
大哥偶尔弄到点荤腥,总会悄悄切下一块,让老妈送来给田妮和芳芳解馋,还常常因为偷偷接济自己,跟媳妇刘水仙吵嘴拌舌。
好在大哥大嫂都不是坏人,只是大嫂性子碎、爱较真。
如今重生归来,再看到这些真心待自己的家人,吴大壮心里格外温热亲切。
吴大牛被他拉着坐下,满脸不好意思,局促地开口:
“大壮,对不住啊,是你嫂子非要拉我过来……”
吴大壮连忙打断他的话,语气真诚:
“哥,说啥客气话!就算嫂子不来喊,我待会也专门去请你们一家过来吃饭!”
他又转头看向刘水仙,笑着招呼:
“嫂子也快坐,灶房还有几样菜,我去端过来,你们先喝点鸡汤。”
说着吴大壮给每个人都打了一碗汤。
吴大牛这才后知后觉,这才看见弟弟身上系着的围裙。
再看着满满一桌子饭菜,以及一大家子人静静等候的模样,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失声问道:
“大壮,这......是你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