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海浪拍打船底的闷响,沉闷而压抑,一声接着一声,敲打在人心上。
然而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最初只是极远处的一点黑影,若有若无,仿佛是从深渊里浮出的鬼魅。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混沌的晨雾中接连显形。
它们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旗帜混杂,倭人的膏药旗与大干沿海渔帮的杂色幡号纠缠在一起。
在初生的海风中猎猎作响,有些旗帜甚至已经被海风撕扯出毛边,显得破败而狰狞。
这支船队,黑压压地仿佛一道移动的黑色堤坝,裹挟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击穿波涛,斩破海浪,气势汹汹地朝着大干海岸线飞速推进。
船行之处,原本平静的海面被犁出一道巨大的白色伤疤,翻涌的泡沫在晨光下泛着白光,像是伤口中溢出的白沫。
“嗷嗷嗷!!!”
第一声狂吼,是从那艘跑在最前面的中型福船上炸开的。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积郁很久后的癫狂。
甲板上,一个上身赤膊、只在腰间草草系著一块脏污兜裆布的汉子,正挥舞著一把已经卷刃的厚背大刀。
他皮肤晒成酱色,胸膛上横亘著几道狰狞的旧疤,有些深可见肉,此刻却因极致的亢奋而涨成猪肝色。
他双眼赤红,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那眼神像极了饥饿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透著一股亡命徒的狠戾与贪婪。
“那个劳什子杀倭寇令,可把老子憋屈坏了!”
他猛地把大刀往甲板上一顿,震得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唾沫星子混著海风喷溅出来。
“老子要杀个痛快!抢个痛快!上个痛快!”
这声嘶吼像是一道号令,瞬间点燃了整支船队的疯狂。
旁边一艘单桅快船上立刻有人响应。
那是个矮壮的汉子,头顶胡乱剃著髡头,发茬参差不齐,手里提着一杆还在滴著鱼腥的钢叉。
他笑得癫狂,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板牙,牙龈黑紫:
“哈哈哈!又能抢了!抢完就跑!”
“看那些拿赏金的刁民怎么追我们?追得上吗?哈哈哈哈!”
“快点!再快点!把帆给我扯满!”
另一艘船上,有人扯著嗓子吼,声音被海风撕扯得破碎,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急切。
几个光着膀子的水手正手忙脚乱地调整帆索,古旧的帆布被海风鼓荡得几乎要撕裂。
整支船队明显在加速。
船帆被纷纷扯满,海风灌入,发出呼啦啦的巨响,船身剧烈摇晃,破浪声、帆索拍打声、木船挤压声。
当然更刺耳的是人声。
各种方言、鸟语、污言秽语,响彻海面。
有粗粝的大干闽浙方言,带着海边滩涂的腥气:“操他娘的,这次定要捞一票大的!”
也有叽里哌啦、语速极快的倭语,短促而凶戾。
甚至还有带着北方口音的叫骂,字正腔圆却充满戾气:“奶奶的,冲过去,金银娘们都是咱们的!”
随着距离拉近,已经能看清这支队伍的规模:粗略一算,不下千人。
他们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艘船上。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握著寒光凛凛的倭刀,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有人挺著长枪,枪头锈迹斑斑。
有厚重的大刀,刀背厚实。
有渔民用的锋利鱼叉,叉尖泛著蓝汪汪的寒光。
有硬木弓、竹箭,箭羽凌乱。
甚至还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和铁尺,简陋得可笑,却又透著原始的凶狠。
但诡异的是,尽管兵器和口音杂乱,这些人的衣着外貌却大体统一。
髡头、跣足、倭服。
如果再细看,会发现泾渭分明:
一类约莫占了一小半。
他们髡头自然标准,腰挎三尺倭刀,说的是流利倭语,神情凶戾。
眼神像野兽一样盯着陆地,嘴角挂著残忍的笑意。
这一类是真倭。
他们是骨干,是核心,眼神中透著对杀戮的渴望。
另一类占了一多半。
他们只是头顶剪发,抹上漆油,椎髻向后一推,发际线参差不齐。
嘴里操的却是大干沿海方言,看上去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但没人笑得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和真倭一样贪婪、嗜血,甚至因为伪装而显得更加扭曲。
这些人就是假倭。
他们之所以要剃髡头、穿倭服,除了借着倭字扯大旗、借虎皮壮胆之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自从林云枫颁行《大乾律》,对勾结倭人、烧杀抢掠者,定为谋反大逆之罪,属十恶不赦。
凡谋反大逆者,首从皆凌迟处死。
本宗亲族:祖父、父、子、孙、伯叔、兄弟、侄、堂兄。
连同居异姓亲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满十六岁以上,一律斩首。
所以这些假倭为了不牵连亲人,为了死后不被刨坟鞭尸,更为了在事发后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能千方百计掩盖身份,藏真名、换衣冠,剃髡头、穿倭服,把自己彻底伪装成倭人。
哪怕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些不伦不类的假倭,但在大乾律的刀锋下,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
他们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试图在法律的刀口下苟延残喘。
在这支杂乱船队中央,三艘明显更高、更坚固的武装走私船格外醒目。
船舷两侧刷著黑漆,撞角包铁,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乌光。
船尾高高扬起,悬挂著显眼的倭人旗帜,旗帜上的红日徽记刺眼而嚣张。
最中间那艘最大的武装商船舱内,气氛与甲板上的喧嚣截然不同。
三位倭寇大头领围坐在一张粗糙的矮案旁。
案上摆着几只粗瓷酒碗,碗口有豁口,一碟咸鱼干散发著浓重的腥咸味。
旁边还放著一柄缺口的倭刀,像是某种权力的象征。
居中那位年约三十许,身形瘦削,面皮蜡黄,一双眼睛细长阴鸷,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摊开的海图。
他叫小次郎,是这次行动的谋划者,也是这群乌合之众的大脑。
小次郎端起酒碗,向左右两位一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如今东瀛内乱,主上命我们假扮海寇,来大干搅局。”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指尖划过海图上的一段海岸线:
“杀倭寇令刚出不久,各处兵力尚未铺开,正是天赐良机。”
“趁此机会我们要狠狠劫掠一番,壮大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