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随手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粗声道:
“小次郎说得对!这等机会,绝不能放过。”
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牙齿,牙齿缝里塞满了食物残渣。
“等杀倭寇令彻底铺开,只怕连喘口气的缝隙都没了。”
“大干人富得流油,我们抢一波,主上吃肉,我们喝点汤,不过分吧?”
左侧那人身穿大铠,髡头跣足,左腰悬著一把三尺倭刀。
刀鞘陈旧却擦拭得锃亮,右腰侧挂著一顶铲形前立的严星兜。
他不太会说汉话,只能断断续续地接话,发音生硬:
“吆西你们说得对。”
他眼中露出淫邪的光,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一次要大大的欢快!大干金银大大滴多,女子嘿嘿,也是大大滴好!我的儿郎们,早就饥渴难耐了!”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声在密闭的船舱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余滩村的稻田。
村子紧贴著海岸线,静卧在金黄与蔚蓝的交界处。
面朝大海,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稻浪,在村后里许处铺展开来。
时值仲秋,沉甸甸的稻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熟透的金红色光泽。
饱满的颗粒压弯了秸秆,随着海风起伏,荡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
田间地头,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农,正眯着眼。
枯树皮般的手搭在锄柄上,出神地看着那片即将丰收的田野。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气吹过,撩动他破旧衣角上打满补丁的边边角角。
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深如沟壑的脸上,此刻却堆满了沟壑纵横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庄稼人最朴素的满足。
辛苦耕作半载,起早贪黑,眼看着就要开镰收割。
金黄的谷子进了仓,家里的米缸满了,灶台上的铁锅响了,这日子就有了奔头,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老农直起酸软的腰板,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惬意地吹着凉爽的海风。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闻到了新米的清香。
他心里盘算著,等丰收之后,一定要去镇上打一葫芦最烈的散酒,再提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旧鱼竿去海边垂钓。
现钓现烤,那焦香的鱼肉配上辛辣的烧酒,就著咸菜。
光是想想,老农脸上的笑容就愈发幸福灿烂,连缺了几颗牙的牙床都露了出来。
“咦?”
正畅想着好日子,老农忽地眯起眼,警惕地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鲸鱼?好大的一条鲸鱼啊!”
老农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看远处的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
此刻他只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破浪而来。
那庞大的身躯一沉一浮,划开白色的浪花,像极了他在年轻时出海时见过的鲸鱼背鳍。
自从朝廷海禁变严后,村里已经三十多年没人敢私自下海捕鱼了。
这鲸鱼他掰著枯瘦的手指头数了数,也起码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如今乍一看见这熟悉的海兽,老农顿时心生感慨,浑浊的老眼里竟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温情。
他想起了年轻时在海里撒网的日子,那时候的鱼虾又大又多。
很快那远处的黑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紧接着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大片黑影。
它们速度极快,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黑色大鱼,向着村头的岸边越游越近。
眼看着那黑潮借着涨潮的势头,已经冲上了浅滩,眼看就要游到岸上去了。
“邪了怪了”
老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嘟囔著,声音干涩沙哑:“咋这么多鲸鱼?!不知道岸边水浅吗?”
“还不要命了似的往岸上冲?这不合常理啊”
他使劲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越看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那哪里是什么鲸鱼群?那分明是一艘艘首尾相连船只的轮廓!
“不对!”
老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鲸鱼是船!”
他瞳孔骤然放大如铜铃,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倭寇!!!”
“倭寇来了!!!”
这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让他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著,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浑身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剧烈哆嗦起来。
尤其是那两条支撑了一辈子田地的老腿,抖得根本站不稳。
“咣当!!!”
手里那柄用了半辈子的锄头再也拿捏不住,直挺挺地掉在地上。
这声响惊醒了失神的老人。
他哪还顾得上捡那视若性命的锄头?
要是平时那是他吃饭的家伙,没了它明年开春就没法下地。
但现在命都要没了!
老农猛地扭头,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惊恐,他拼了老命往村里冲去。
“倭寇来了!”
“倭寇来了!乡亲们快跑啊!别被倭寇祸害了!”
老农一边拼命奔跑,一边用尽肺活量嘶吼。
可由于双腿抖得实在厉害,加上年迈体衰,没跑出几步,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路旁的稻田里。
泥浆飞溅,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糊了他一脸一身。
老农顾不上浑身酸痛,也顾不上脸上嘴里的泥沙,手脚并用地从稻田里爬起来,泥浆顺着皱纹流下。
他也顾不上擦,爬起来继续往村里跑。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倭寇进村之前,提醒乡亲们啊!
这是老农心中唯一的信念。
他用尽全身力气,迈著那两条抖个不停的腿,全力冲刺。
途中他又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手臂擦破了皮,鲜血混著泥水流下。
可每一次摔倒,他都第一时间爬起来,继续往村里冲。
可惜!
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