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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即家主位,节制全部兵马!

    新年,对于战国时代的人们来说,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天。

    平日里,农夫要在田间从早忙到晚,武士要随时提防邻国的侵袭,商贩要精打细算每一文钱的进出,妇人要操持家务、缝补浆洗,连孩子都要帮着家里干活。

    战乱、饥荒、赋税、徭役,象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唯有新年这一天,所有的重担都可以暂时放下。

    乡村间的农户们,会在这一天美美地吃上一顿略微丰盛的杂粮饭团。

    说是丰盛,也不过是在糙米里多掺了一把小米,顶多再捏一小撮盐巴,比起平日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饭,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吃完饭团,一家人挤在铺了干草的地板上,盖上所有能盖的衣物,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天。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躺着,便是他们一年到头最大的享受。

    城下町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没亮,町里的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跑上了街道,手里拿着竹筒,架在火堆上烧。

    竹节受热膨胀,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炸开的竹片飞溅出去,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欢笑。

    一个接一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都炸得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烤团子的,有卖甜酒酿的,有耍猴戏的,有表演吞火的。

    人们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在摊位之间穿梭流连。

    最热闹的还要数神明巡游。

    町里的年轻人抬着神舆,上面供奉着惠比寿和大黑天的神象,一路吆喝着沿街行进。

    戴着天狗面具的舞者在队伍前方又唱又跳,红色的长鼻子左右摇晃,惹得围观的孩子又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鼓声、笛声、歌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点燃了。

    而在高梨家的本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广间内,高梨家的家臣们齐聚一堂。

    左右两排坐满了人,从重臣到物头,从谱代到外样,按着身份高低依次排开。

    靠近主位的是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样的老臣,往后是各庄的庄头和驻守各处的武士。

    秀政和赖亲分坐两侧,一个面色晦暗,一个阴沉不语。

    走廊上也跪满了人,庭院里更是站得密密麻麻,有些身份低微的足轻和仆役甚至只能挤在院墙边上,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高梨政赖坐在主位上,身后是高梨家的家纹。

    他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诸位。”政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间内外都安静了下来,“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政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落在了赖治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已经老了。”

    山田飞驒守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高梨盛光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武田家攻略信浓,我高梨家能保住中野小馆,保住祖上载下来的领地,已经是竭尽全力。”政赖的声音平静而坦诚,“但我的才能,也就到这里了。”

    广间内鸦雀无声。

    “守成有馀,进取不足。”政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羞愧,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坦荡,“这就是我高梨政赖。

    若是在太平年月,我或许能安安稳稳地把家业传下去。可如今是什么世道?

    武田晴信虎视眈眈,这样的世道,需要一个比我更强的人来带领高梨家。”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而那个人,就是我的儿子,高梨赖治。”

    所有人都看向了赖治。

    “新犁和新肥的事,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川中岛那边的动向,诸位也或多或少听说了。

    击破武田晴信那一仗,更是在座许多人亲眼见证。”政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事,我做不来,但赖治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所以今日,我高梨政赖正式退位隐居,将家主之位传给赖治。”

    话音落下,广间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淅可闻。

    山田飞驒守的眼框微微泛红,高梨盛光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颤斗。

    秀政低着头,面无表情,赖亲的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赖治站起身来。

    他没有推辞,没有谦让,没有任何中原王朝那套三辞三让的繁文缛节。

    在日本,在这一刻,谦让不是美德,而是软弱。

    一个不敢接任家主的人,根本不配做家主。

    他大步走到政赖面前,双膝跪下,双手扶地,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大人。”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尤疑,“儿子绝不姑负您的期望。”

    政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框也微微泛红了。

    他伸出手,在赖治的肩头重重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赖治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广间内外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家臣们、武士们、足轻们、仆役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新家主的第一句话。

    赖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诸位。”

    “自应仁之乱以来,朝廷无能,幕府暗弱,天下礼崩乐坏,陷入大争之世。”

    这句话象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座的武士们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应仁之乱”这四个字,他们从小就听父辈祖辈反复提起。

    那场持续了十一年的战乱,把京都烧成了白地,把足利幕府的权威碾成了粉末,也把整个日本拖入了无休无止的战国乱世。

    从那以后,天下就没有太平过。

    赖治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样的世道,强则强,弱则亡。

    唯有一直战斗,不断的战斗,才能生存下去。”

    “我希望诸位与我团结一致。”赖治的声音逐渐拔高,“共同度过这个混乱的时代。

    让我们,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强盛和平的时代!”

    “我们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的手里!”

    话音落下,广间内外一片死寂。

    庭院里的足轻们张大了嘴巴,走廊上的武士们瞪大了眼睛,广间内的重臣们一个个象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他们从没有想过这样的道理。

    对于庭院里那些足轻来说,活着就是一切。

    今天有饭吃,明天还能醒来,上战场没被砍死,回到家老婆孩子还在,这就是好日子。

    至于这个世道什么时候结束,会不会结束,他们想都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对于走廊上那些下级武士来说,保住祖上载下来的那点领地,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不被吞并,不被灭族,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

    武田家来了就向武田家低头,村上家得势就给村上家送礼,谁强就跟谁,活过一天是一天。

    即便是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样的重臣,他们殚精竭虑的也不过是守住高梨家这一亩三分地。

    能在这乱世夹缝中生存下来,不让祖上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可是赖治说的是什么?

    他说,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的手里。

    不是活过一天算一天,不是左右逢源苟且偷生,不是守住祖业就万事大吉。

    而是亲手终结这个乱世,亲手创造一个强盛和平的时代,让子孙后代再也不用活在恐惧之中。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们内心深处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日本人的血脉里,天生就刻着对强者的崇拜。

    从神话时代的须佐之男到源平合战的源义经,从镰仓幕府的源赖朝到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每一个被铭记的名字,都是站出来带领众人前进的强者。

    不是躲在后面运筹惟幄的智者,而是站在最前面、把所有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的豪杰。

    赖治的话语,恰好击中了他们期望中的那个形象。

    山田飞驒守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地板上:“愿为主公效死!”

    这一声像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高梨盛光紧跟着拜伏下去,额头叩地,声音洪亮:“愿为主公效死!”

    广间内的重臣们已经齐刷刷地拜伏下去,额头叩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走廊上的武士们紧跟着跪倒,声音从廊下传来,一波接着一波。

    然后是庭院里的足轻们,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来。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声音从广间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庭院,从庭院传到城下町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玩爆竹的孩子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捣年糕的妇人们抬起了头,正在街边喝酒的町民们放下了酒杯。

    所有人都听到了从本城传来的那一声声呐喊,像春雷滚过大地,像战鼓震彻云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