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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弟弟的价值,政治秀

    赖治离开葛尾城之后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他带着平八郎和马回众一路往北,穿过寺尾城,穿过须田城,沿着千曲川河谷回到了中野小馆。

    进城的时候是下午,城下町的百姓看到高梨家的家纹旗从南边回来,纷纷停下脚步行礼。

    赖治没有在町里停留,直接穿过街道进了本城,他把马缰扔给平八郎,大步走进广间。

    留守的家臣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政赖坐在上首,山田飞驒守从寺尾城赶了回来,高梨盛光也在,须田满国抱着帐册跪坐在末位。

    赖亲被关在城北一间空置的兵舍里,由平八郎手下的马回众轮流看守。

    这些天山田政宗来过两次,站在兵舍门口往里看了几眼,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阿椿也来过一次,她端着一壶茶从兵舍门口经过,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厨房。

    所有人都以为赖治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置赖亲。

    广间里的家臣们跪坐在两侧,等着赖治开口。

    赖治在广间里站了一会儿,把头盔搁在案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把赖亲带上,跟我去越后。”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山田飞驒守的胡须抖了一下,高梨盛光抬起头来,须田满国抱着帐册的手停在半空。

    政赖坐在一旁,看着赖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当天晚上,赖治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案上的文书翻了一遍,批了几份田亩帐册,然后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给村上义清写了一封短信。

    信里说他将前往越后拜见长尾景虎,联名信的事他会亲自带去。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叫来平八郎,让他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赖治就带着赖亲出发了。

    赖亲被两个马回众架着从兵舍里押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嘴唇干裂起皮。

    他被关了好些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框深深地凹进去。

    他看到赖治站在城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平八郎推了一把,踉跟跄跄地上了马。

    从高井郡到越后,沿着千曲川往北走,翻过几道山梁,骑马要走好几天。

    赖治让平八郎在前面开路,自己走在队伍中间,赖亲被两个马回众夹在当中,手被绑着,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进入越后地界的时候,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越后的平原比信浓大得多,田里水稻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吹过去,稻浪一波一波地翻。

    路上遇到的农人和商贩也多起来,挑着担子的,赶着牛车的,看到这一队骑马佩刀的人,纷纷让到路边低下头行礼。

    队伍到了春日山城下的时候是下午。

    春日山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上,山脚下是城下町,町里的街道比中野城下宽出一倍,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米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茶的,招牌挂得满满当当。

    街上的人穿着也比信浓的百姓齐整,女人的发髻梳得光光的,孩子脚上穿着木屐在街上跑。

    赖治在町里下了马,把马缰扔给平八郎。

    他整了整衣襟,带着赖亲和几个马回众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石阶很长,两侧种着松树,树荫把石阶遮得阴凉。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武士拦住了他们。

    赖治报了名字,武士进去通报,等了一会儿,武士出来,把他们领了进去。

    长尾景虎在广间里等着他。

    广间很大,比葛尾城的广间还要大出一圈,天花板上横着粗大的梁木,地上铺着颜色素净的榻榻米。

    长尾景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直垂,头发剃得短短的,下巴上也没有留胡须。

    他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象一杆竖在地上的枪。

    他左右两侧坐着几个重臣。

    直江实纲坐在左侧首位,本庄实乃坐在右侧首位,再往下还有几个谱代老臣。

    直江实纲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几分精明的神色,本庄实乃瘦瘦高高的,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赖治走到广间中央,双手扶地,行了一礼,赖亲被押在廊下跪着,没有进来。

    “高梨赖治,拜见长尾大人。”

    长尾景虎抬手让他起来。

    “赖治表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赖治直起身,看着长尾景虎。

    “武田晴信攻占了户石城,村上家东面门户大开。

    武田家下一个目标就是葛尾城,葛尾城之后就是整个北信浓。

    我这次来,是代表村上家和高梨家,以及信浓守护大人,恳请长尾大人出兵三千,助我们守城。

    这三千人只需要守城即可,野战我们自己来。”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直江实纲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本庄实乃的折扇也停在了半空。

    长尾景虎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好。”

    直江实纲的手停在半空,本庄实乃的折扇也忘了收。

    几个谱代老臣互相看了一眼。长尾景虎坐在主位上,腰背还是那么直,眼睛看着赖治。

    “武田是不义之敌,他吞并诹访,攻伐村上,小笠原,现在又要染指北信浓。

    这样的不义之敌,我必须讨伐,以正视听,三千援军,我给你。”

    直江实纲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主公,三千人不是小数,粮草、武具、行军路线,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直江。”长尾景虎转过头看着他,“别人来求援,是因为信浓的事就是我们越后的事。

    今天我们不帮信浓,明天武田就站在越后的门口。

    到了那时候,你再去跟武田讲从长计议吗?”

    直江实纲闭上了嘴。

    赖治双手扶地,行了一礼。“多谢长尾大人。”

    长尾景虎摆了摆手:“不必谢,为了大义,这是我应该做的。”

    赖治直起身来:“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长尾大人。”

    直江实纲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他往前挪了半膝,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赖治,心里想,这位高梨大人不能因为我家主公为人实诚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薅羊毛。

    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高梨大人,关东那边早就派人来请主公出兵讨伐伊势逆贼,主公一直压着没定。

    现在答应给你三千援军,已经是极限了。”

    赖治看着直江实纲,点了点头:“直江大人说的是。

    出兵三千,已经是长尾大人的厚恩。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不是军务。”

    直江实纲的眉毛没有放下来。

    “是我的一件私事。”

    赖治侧过身,朝廊下看了一眼。平八郎把赖亲从廊下押了进来。

    赖亲跪在广间门口,头发散乱,脸色蜡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是我的同胞弟弟赖亲。”赖治的表情和声音都有些难受,“他志大才疏,总觉得我这个做家主的兄长不如他。

    前些时日我出兵讨伐投靠武田的须田家,拿下须田城之后让他做了城主。

    结果他在城里暗中拉拢武士,图谋造反,结果被我抓了个人赃并获,他自己也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造反的话。”

    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廊外的风声。

    长尾景虎看着跪在门口的赖亲,直江实纲和本庄实乃也看着。

    “按我们高梨家的法度,造反是死罪,家中不少人都劝我杀了他,以绝后患。”赖治停了一下,目光从赖亲身上收回来,落在长尾景虎脸上。

    “可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下不去这个手。

    所以我想把他送到越后来,请长尾大人替他寻一处寺院,让他出家为僧。

    只要他不再回高梨家,不再参与任何军务政务,如此留他一条性命也不会再有人说什么了。”

    长尾景虎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门口的赖亲,又看了看站在广间中央的赖治。

    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母亲为他生了三个兄弟,他排行最小。

    大哥长尾晴景是上一代家督,体弱多病,压不住越后那帮国人众。

    他十几岁就替大哥领兵平叛,一场一场地打,把越后的叛乱一个一个地平下去。

    然后国人众开始围着他转,家臣们开始越过大哥向他请示,他手里的兵越来越多,大哥身边的臣子们开始害怕了。

    大哥也害怕了。兄弟俩从猜忌到对峙,从对峙到兵戎相见,最后他把大哥逼到退位隐居,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赢了,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件事里走出来过。

    他吃斋念佛,他不近女色,他开口闭口提大义,他出兵从来不抢地盘,他在越后做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情。

    他看着赖治,看着这个从信浓赶来的年轻家主。

    赖治的弟弟造了他的反,当众喊了要杀他,证据确凿,按法度杀他十次都够了。

    可赖治把这个弟弟从信浓押到越后,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给他找一条活路。

    长尾景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此事交给我就好。”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越后有几处寺院,我替你安排,三千援军的事,你只管来信,我立刻发兵。”

    他停了一下,看着赖治的眼睛。

    “赖治表哥。”

    赖治微微怔了一下。

    “你真是个好人。”

    直江实纲坐在旁边,手里的折扇搁在膝盖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长尾景虎,又看了看赖治,把折扇拿起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本庄实乃低下头,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嘴角抽了一下。

    赖治双手扶地,行了一礼。

    “长尾大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定相还。”